民子在老人的房裡度過了第一個夜晚。那是一個寬敞的房間,足足有六坪大,壁龕有四米寬,旁邊還擺著嵌有貝殼花紋的古董櫃,靠近壁龕處的矮窗透著光,一看就知道這是格局氣派的傳統日式住宅。不僅如此,樑柱和天花板均選自高級木材,而且因為歷史悠久更顯得莊重威嚴。
老人面朝壁龕處睡著了,底下鋪著三層厚厚的墊被。最近時興使用方便的床墊,不過老人似乎偏愛這種傳統式的奢華風情。
壁龕上掛著一幅墨寶,筆跡潦草,民子根本看不懂,其枯瘦的筆法像是出自禪僧之手,豪宅主人似乎喜好這款風格。掛軸前面並沒有放花瓶,而是擺了一尊偌大的佛像。佛像的臉孔有點像不動明王,頭戴獅子冠,頭髮糾結倒豎,身上有六隻手臂,每隻手都抓著東西,看起來像是古董佛像,身色暗紅,而且剝落處還露出了黑斑,一雙怒目如玻璃珠發亮,可能嵌入了水晶,張開的大嘴露出可怕的獠牙。
除了這座佛像,在多寶格層架和壁龕的邊框處都擺滿了大小不一的佛像。除了最大的那尊很像不動明王的佛像,另有呈現結跏跌坐 姿勢的釋迦如來、手持葯壺的藥師如來、單腳盤膝做沉思狀的佛像,也有巨頭壯身的佛像,還有披上袈裟、無頭無手腳只有軀體的佛像,以及僅有一顆毛髮如漩渦的頭顱的佛像等等。總之,這些東西看來像是古董店裡的稀世珍品。
老人就躺睡在古董佛像旁邊,上次帶領民子走進豪宅的微胖女管家說,老爺因腦中風卧病在床,民子看到老人的臉,立刻得知那是腦中風病患的臉色,因為她看慣了丈夫寬次的病容,當下就察覺出來了。然而,二人還是有所差別,比起寬次那臟污蒼白的臉色,躺睡的老人氣色顯得很好,聽女管家說,他已經六十歲了,一頭短髮尚未全白,眉毛像描過似的又黑又濃,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上吊。這讓民子想起了凈琉璃人偶的眉毛。
這是後來民子才發現的,老人的眼白較多,黑眼仁顯得很小。因此,只要眯起眼睛,總會給人一種目光炯炯的感覺。他眼眶四周的皮膚鬆弛,還有很大的眼袋。他的長相倒是令人印象深刻:顴骨突出、雙頰凹陷,鼻子很大,還有一字形的薄唇,不過下唇有點前突,可能是缺牙的緣故。他還蓄著稀疏泛白的鬍子,下巴又瘦又尖。
「那女人叫什麼來著?」
這是民子初次見到老人時,對方脫口說的第一句話。他靠在大枕頭上,稍稍挪動了下臉部,用獨特的黑眼珠看著民子,這句話是問女管家的,後來他與民子說話的語氣也是這個樣子。
「她叫民子。」
女管家躬身貼近老人的枕邊說道。她跪坐在老人耳畔,目的是想讓他聽得更清楚,由於姿勢如此,因此只抬臉側向老人。
「她是哪裡人?」
那老人使儘力氣,不同於丈丈寬次,老人的聲音嘶啞,像是破鑼嗓子。
「她是富山縣人。」
「是越中 嗎?……住在哪裡?」
「伏木。」米子把從民子那裡聽來的向老人轉述。
「伏木啊?」老人抬起尖瘦的下巴點點頭,「她幾歲了?」
「聽說是三十一歲。」
「有過男人嗎?」
「聽說之前有過一段婚姻。」
女管家米子對老人恭敬有禮,不過與那老人之間似乎曾經有過某種親密關係。民子跪坐在離老人稍遠處,視線低垂,在傾聽他們對答的同時,驀然有了這樣的直覺。或者說,這個女人很早之前即與老人有過肉體關係,但現在似乎已經結束了,有點像從前的領地諸侯,把染指過的女人留在身邊,隨侍在側一樣。
老人對女管家的回答似乎很滿意,接著便沉默不語了。
「那麼,就勞煩您了。」
米子朝民子點頭示意站了起來,但離去時扭腰款步的姿態,總給人無比淫蕩的感覺。
屋內只剩下民子時,那老人躺著說:「過來這裡。」他用的是剛才對那女管家說話的語氣。
民子往前挪動了一下。
「坐在那裡沒辦法講話,再過來一點啦。」
老人的聲音很有稍神,跟健康的人沒什麼兩樣,民子大幅度地往前挪動,老人用那三白眼看著她,臉上沒有笑容。
「手伸出來。」老人突然說道。
不過,民子猶豫了一會兒,但心想他不可能就此把她拉進被窩,便溫順地把手伸了出去。老人從棉被裡慢悠悠地伸出手,握住了民子的手,讓民子意外的是,他的手勁很強,不過,他並不是要把她拉過去,而是像在查看什麼似的撫摸著她的手掌。
老人的手指瘦骨嶙峋,但那奇妙的搓揉方式,卻莫名地挑起了民子的慾火。看來,老人深諳女人的弱點,民子不由自主地看向老人,老人卻面無表情。民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視線投向壁龕處那尊滿臉怒容的佛像。
「老爺。」民子不得不說些什麼。「擺在那裡的不動明王長相非常恐怖呀。」
「那不是不動明王。」老人冷淡地答道。
「那麼是什麼?」
「愛染明王。」
「怪不得背後沒有火焰,愛染明王是何方神聖?」
「愛染明王嗎?此尊為愛欲貪染即凈菩提心的象徵,也是金剛王菩薩的化身。所謂的愛染,不但能升華人類的煩惱,還可消除男女愛欲的困擾。」
「算是蠻有人性的神明嘛。」
「嗯,他的長相兇惡,心地卻很善良。」
民子沉默不語。老人繼續撫摸她的手,她很想把手抽回去,卻又渴望他這樣撫摸把玩,這種奇妙的快感,甜滋滋地滲入她的體內。
「老爺,您喜歡收藏佛像嗎?」民子繼續問道。
「嗯,算是吧,因為佛像絕不會騙人或耍弄陰謀。」
「老爺曾經吃過這樣的虧嗎?」
「活了大半輩子,不可能不吃虧上當的。」
「您覺得我怎麼樣?我像是會背叛您的女人嗎?」民子越來越習慣這樣的對話方式了。
「女人都一樣,到頭來就會背叛男人。」
「那麼,您為什麼選上我?」
「因為我喜歡你的身材。」
「我來這裡之前,已經有許多女人來面試過了吧。」
「嗯,不過在這之前有個女人跟你長得很像。」
「是老爺以前的情人嗎?」
「她是我的女人。」老人依舊面無表情地回答。
「她過世了嗎?」
「死了,臨死之前背叛了我。」
「您不恨她嗎?」
「我原本就知道她是那種人,所以並沒有特別恨她。」
「那麼,哪天我背叛了老爺,您也不會恨我嗎?」
「我是個達觀的人,不喜歡記仇憎恨。」
「老爺很有名吧。」
「為什麼這麼問?」
「我總是這樣覺得。您難道不是只聽其名即天下知的大人物嗎?」
「或許有部分人認識我。」
「是工商業界的人士嗎?」
「不是。」
「您是成就卓著的學者嗎?」
「也不是。」
「那麼,您是政治家啰?」
「也不算是政治家……」
這時候,拉門外傳來女人恭喊「打擾了」的聲音。米子走了進來,老人的手迅速縮回被窩裡,民子也連忙後退了幾步。米子似乎朝民子的位置瞥了一眼,接著走到老人枕邊,這次毫不拘謹地靠近老人耳畔低聲說了些什麼。只聽得到老人對民子嗯嗯嗯地響應,並沒有反問什麼。
「扶我起來!」老人說道。
「是的。」米子回應,並對民子說,「請以這種方式扶老爺起床。」
然後她向民子示範以手托住老人的後頸,像扶起枯木般將老人的上半身扶起來,老人就坐在了棉被上,可能是因為被棉被的陰影擋住,剛才沒看到老人對面還有一個置衣盤,米子替老人披上一件半纏 。
「有訪客來了,我帶您去對面。」
民子很意外。為什麼女管家不把訪客帶到這裡來?莫非是因為老人卧病在床?否則老人何必專程到客廳接見訪客?難道是因為對方很重要,還是因為民子在場?要是這樣,她迴避就行了。
老人在米子的細心攙扶下,站了起來。當他邁出步伐時,用另一隻手搭在米子肩上,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這是民子初次見到老人的站姿,他的個子不高,身形很枯瘦。
民子聽著老人徐徐挪移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彼端。過了一會兒,只有米子回來了,她在離民子稍遠的隔扇前坐下。
「老爺正在接見訪客,我想趁這個空當跟您商量一下,突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我還是覺得最好趁早決定。」
民子心想,米子言下之意是要談條件了。
「您……民子小姐,請您在這裡住兩晚。」米子面無表情地說道。
「只有兩晚?」民子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