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子被秦野帶出飯店,在旁邊坐上一輛汽車。這不是私家轎車,而是包租車。小瀧站在後面目送他們離去。
「請慢走。」
小瀧露出溫和的微笑,陽光照著他的臉龐。
「啊!」秦野顯得很快活,他輕輕揚起手,小瀧幹練的身影在後面逐漸退去。民子覺得小瀧的舉止總是透露著某種氣質,儘管因為職業需要,通過長期接觸外國人訓練出了優雅的身段和風度,但偶爾還是會不經意流露出些許流氓味。
「先生,我們去什麼地方?」汽車跑了兩百米左右後,民子向秦野老人問道。
「嗯,還是不說為妙。」矮小的秦野撇嘴一笑,臉上擠出深深的皺紋。
「不過,我想知道大概會被帶到什麼地方。」
「非說不可嗎?」
「我很擔心嘛,是去餐館嗎?」
「不是。」
「或是其他飯店?」
「不是。」
「還是秘密俱樂部之類?」
「也不是。」秦野逐一否認,「到了自然就知道,那裡是私人住宅。」
「私人住宅?莫非是先生您家?」
「不是,是我認識的人的家。」
「對方是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嗎?」
「算是。」
「我見到他以後會怎麼樣?」
「你未必見得到他。」
車子向西,往麻布方向疾馳而去。
「一切交給我安排,以後你自然會明白,怎麼樣,從現在起不要再發問,乖乖聽從我的指示好嗎?」
聽秦野這麼說,民子只好順從地回答:「走到這種地步,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秦野在車內始終保持安靜,並沒有藉機對民子毛手毛腳。至此,民子慢慢了解秦野對她的確沒有不良企圖。她之所以如此確定,可能是在「芳仙閣」工作時,見識過形形色色的男客所累積的經驗吧,也可以說是出於女性的直覺。男人再怎麼花言巧語,私底下是否暗藏色心,她都可以察覺出來。憑她的直覺,秦野不是那種男人。
另外,民子覺得秦野即將帶她去見的某人輩分應該也比秦野高。如果是同輩或晚輩,秦野根本用不著特地帶她去。再則,他對民子說話的語氣也很客氣。之前,民子在酒吧遇見的秦野看起來頗為傲慢,對小瀧也不很客氣。民子只見過秦野兩次,他對她的態度應該比對小瀧更傲慢才是,他現在對民子講話時卻偶爾會摻雜敬語,這些都讓民子產生了其他的聯想。
「你在想什麼?」秦野笑著問道。
「我在擔心呢。」
秦野彷彿看穿民子的內心,這讓民子很驚訝,但仍鎮定地回答。
「別擔心啦,全權交給我處理吧。」秦野說著,靜靜地吐著青煙。
從赤翱到麻布的距離不遠,大白天,就算頻頻遇到紅燈或塞車,也僅需二十分鐘。然而,民子覺得這段路格外漫長,不知道自己到底會被帶到什麼地方。
身邊的秦野終於開口道:「快到了。」
她再次抬眼望向窗外,車子已駛進戶戶都是宏偉豪宅、綠茵廣院的住宅區。連她都知道,這裡就是麻布的住宅區,也是東京都內屈指可數的高級住宅區,許多政商名流及高級官員都住在這裡。
這時候,車子突然左轉,朝某扇大門駛了進去。院里的路面鋪著細石,車子碾過時發出輕微的響聲,然後倏地停了下來。
「辛苦了。」秦野說話的同時,外面已經有人打開了車門。
「請進。」一名四十齣頭、體形微胖、皮膚白晳的女子站著迎接道。
女子挽著下車的民子走到一處像是中庭的地方,秦野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庭園佔地很廣,裡面儘是枝繁葉茂的樹林,底下有許多石頭,沿著池塘排列成形。民子站的地方兩側都有草坪,蜿蜒的小徑盡頭有座小涼亭,亭子里放了三把藍色陶椅。
「請稍等一下。」語畢,那名女管家便消失了。
這豪宅到底是誰的房子?民子回頭一看,主屋是平房,不過縱深很長。由於庭園和主屋之間隔著高聳的圍牆和樹林,看不清楚裡面的構造,但應該是純日式建築,建築物本身頗有歷史。離民子站的位置最近處就是主屋轉角處,看得到屋檐,可能是茶房,然而中間被竹籬和植物遮蔽,無法一窺內部情況,只看得到白色拉門和房柱頂端。
「你看,池裡有鯉魚哦。」秦野說道,「之前還養過虹鱒,但是水質不合,而且溫度很難調節呢。」
民子凝視著成群在池中悠遊的紅鯉。這時,她覺得有人正在某處打量自己,不用說,環視周遭肯定是看不到任何人影的。不過,從屋內的任何位置應該都看得到她,而她卻看不見對方。對方有各種屏障遮掩,能夠仔細觀察她,而且屋內的光線也十分黯淡。
「到這裡來吧!」秦野邀民子在池塘和樹林間散步,有條小路可以穿越泉水旁的假山。「這房子的主人很喜愛庭園造景,風格不同於一般,乍看之下好像不經修整,其實是主人特意營造的荒山廢寺的庭園氣氛。」
秦野說得沒錯,那叢枯萎的芒草已徹底變黃、任其倒伏。民子發現秦野在談話的同時,還刻意引導她變換各種不同的站姿,時而面向主屋,時而轉身,有時看著左右兩邊,有時站向斜方。民子很清楚屋內有人在打量她。他們在庭園裡仁立片刻後,剛才那名女管家略低著頭走來,在秦野耳畔竊竊私語。秦野點點頭。
「恕我失陪一下。」
他對民子說著,穿越來時的庭石,朝裡面走去,矮小的他在庭園裡顯得格外拘謹,不同於在酒吧不時流露出的傲氣樣子。
那個四十齣頭、有張大餅臉的女管家始終面無表情。她的體態豐腴、膚色白皙、鳳眼秀鼻,嘴邊有兩條細細的法令紋,渾身散發出高貴的氣質。
「天氣暖和起來了呀。」女管家柔聲與民子攀談,一副善於交際的模樣,間接顯示這裡的訪客不少。
「好漂亮的庭園啊。」民子讚歎道。
「什麼?這我可不清楚,聽說是老爺刻意弄的荒山枯木造景。不過,既然是日式庭園,還是弄得清幽雅緻來得賞心悅目。」
「這庭園好大啊。」
「倒也沒有多寬敞啦。」
正面的樹叢由於沒有屋頂遮蔽,天空的色彩盡收眼底。女管家似乎在監視民子,而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庭園旁邊,能充分掌控民子的舉動。女管家與民子閑話家常,白晳的臉龐不時露出淡淡的皺紋,她笑容高雅,措辭客氣,展現出富貴人家應有的禮儀。然而,她對民子的警惕始終沒有鬆懈。
秦野可能是被豪宅主人喚來的,主要是商談民子的事。剛才,民子感覺有人在暗處打量自己,秦野老人離開的同時,她再度證實了這種感覺,因為被窺視的感覺在那之後便消失了。
「住在這麼幽靜的地方,肯定每天的心情都很愜意吧。」
「住久了,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民子沐浴著燦爛的陽光,在原地又等了十五分鐘。女管家以局外人的眼光打量著民子,彷彿在欣賞一出準備上演的好戲。
「您是東京人嗎?」女管家不經意地問道,這種問法表示已無話可談,只好隨口問問。
「不,我是富山縣人。」
「哦,我的親戚也是那裡出身的,您住在富山縣的什麼地方?」
「伏木。」
「啊,就是在高岡往海岸那邊嘛。」
「嗯,是箇舊漁港。」
「您在東京住很久了吧?」
「大概有十年了。」
「東京這邊有兄弟姊妹嗎?」
女管家這樣搭話,難道是明知故問?秦野很有可能早已把民子的身世告訴豪宅主人,而她卻佯裝不知情。或許是因為見到本人引發了她的好奇心,此時才拐彎抹角地探問民子的出身背景,也不直接問民子是否已婚。倘若她故意略過這些敏感話題,無非是在揣測民子今後會接下什麼任務。
「我在東京沒有親人。」民子一邊追視從石縫下游出的紅鯉一邊回答。
「哦,那是……」
後來,女管家不知問了什麼,民子正在猶豫怎麼回答,對面的欄杆門打開了,矮小的秦野老人走了出來。
「久等了。」秦野臉上掛著微笑走到民子身旁,「我們告辭吧……你們剛才聊了些什麼?」
座車在同樣的地方等候。
「怎麼樣?」秦野坐進車內,掏出一根香煙,一邊遞向民子一邊問道。
「嗯,那座庭園清幽雅緻、古色古香呢。」民子以平常的口吻說著,然後替秦野遞上來的香煙點火。
「嗯,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改變主意了呢。」
「不會啦。這點事我早就有心理準備。」
「你還挺堅強的嘛。」秦野佩服似的笑了笑。
「那棟房子好像有歷史淵源?」
「嗯,之前是華族的住宅。」
「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