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子離開「芳仙閣」的第一個晚上,住在新皇家飯店的某間客房。一切由小瀧總經理代為安排,這間單人房就在六樓的邊間。小瀧領著民子走進飯店時曾說:「『芳仙閣』老闆娘那邊請你不用擔心。」
那兒不像是辦公室,倒像是小瀧的休息室,牆邊擺了張床,床邊有張小辦公桌,看來小瀧經常在這裡處理業務,累了就會躺下來休息。眼見民子一臉憂心,小瀧這麼回答著:「該辦的手續都辦好了,事情我都交代妥當了。」
這句話意味著他是強行把民子帶到這裡,並已付錢給「芳仙閣」的老闆娘了。
「總之,不會對你不利的,這一點請你相信我。」小瀧為了消除民子忐忑不安的心情,三番五次如此說道,「你對我了如指掌,我不可能做出奇怪的舉動。雖然不是完全為了你才這麼做的,但我保證這這件事不會對你不利。」
「還不曉得呢,因為您始終沒把整件事告訴我。」
民子認為,現在應該可以依小瀧的指示行事了。自從發生那件事以來,她覺得自己的膽子比以前大多了。奇怪的是,原以為丈夫一死,心情會變得海闊天空,但此刻卻充滿了落寞。至此,她才驚覺寬次活著時,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她的生活重心。
然而,她還不清楚小瀧的具體計畫,小瀧好像確實對她存有好感,但兩人在他的房裡獨處時,他完全保持紳士風度,並沒有對她毛手毛腳,他那端正的臉孔始終維持著公事公辦的表情。民子大致可以猜出小瀧的計畫,八成與之前在地下室酒吧遇見的那個來歷不明的老人有關。
小瀧似乎是在打算讓民子成為照料秦野的女人,這個目的很容易猜得到。但是,她知道這不僅是單純的照料,小瀧很可能藉機進行某項計畫。一旦這個計畫成功,她也能從中獲利。儘管這個利益到底是以金錢,或是以其他形式呈現,她目前還猜不出來,不過小瀧具有不同於一般人的能耐,所謂的利益絕對不只是金錢。
小瀧正在利用民子身上具有的某種魅力。小瀧對於這項計畫可能極為慎重,因此不肯輕易掀底牌,難道是因為他還無法相信民子能扛起這個重任嗎?縱使秦野很中意民子,小瀧或許還會用其他方法來測試她。
小瀧對民子說,他會保全她的利益,一切事情交由他處理。民子感覺自己好像正在被別人品頭論足,不知在別人的眼光中,這女人將會何去何從呢?
那天晚上,民子在小瀧安排的房間里過夜,她特意將房門上鎖。雖然已是三更半夜,民子依舊難以入眠,每每走廊彼端傳來腳步聲,她便驚坐起來。然而,腳步聲不是進入隔壁房間,就是消失在對面房間。民子甚至懷疑,小瀧該不會把她房間的備用鑰匙交給秦野,讓對方偷摸進來吧?她對腳步聲格外緊張,但最後什麼也沒發生。凌晨三點時分,她終於睡著了。
早上九點,民子醒了。
門縫下塞了一份報紙。她化好妝,換上衣服,打扮整齊之後,吃起了早餐。她坐著邊喝咖啡邊看報,昨天以前,她還是替房客服務的女招待,從今天起,自己的境遇卻已截然不同。當然,她不需要再為錢愁眉不展,因為從今往後,她的命運將被重新改寫。
她覺得這種改變很有意思。殺夫的女人正在這裡,不論情況會變得怎麼樣,原本就沒有所謂的固定結局。
早上十一點,房間里的電話響了。
「醒了吧?」是小瀧打來的。
「嗯,我已經換好衣服正坐著發獃。」
「是嗎,我這就過來找你。」
約十分鐘後,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早安!」
小瀧穿著體面,一身西式裝扮。他的肩膀寬闊、體形高大,穿起合身的西服顯得很有派頭,無論是白襯衫的衣領,或黑西裝胸前口袋露出的一截白手帕,都潔白得耀眼。
「昨晚睡得好嗎?」小瀧一如往常以溫和的口吻問道。
「總算睡了……我還不太習慣這種地方。」
這次,民子的妝容化得比平常更加細緻周到。
「說得也是,不過,看不出你沒睡好呀。」
「您沒發現我睡眼惺忪嗎?」
「你的眼神可好得很哩。」
小瀧坐了下來,蹺起了二郞腿。
「我現在就帶你去那個人的房間。」
小瀧的盤算被民子料中了。
「去秦野先生的房間嗎?請問那位老先生在做什麼生意?」
「我也不清楚他的來歷。不過,他不是壞人這點倒是事實。社會上有許多奇特的賺錢門道,如果我說他深諳此道,多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吧。」
「我猜不出來。」
「一般人確實無法想像,這也是人生的樂趣之一呀。所以請你暫時相信我,默默行動就好了。」
民子正色看著小瀧,對方則一如往常以溫和的目光回望著她。然而,小瀧的紳士表情並沒有回應民子眼神中的誠惶誠恐。毋寧說,那裡具有更大的意義,小瀧的眼神彷彿遼闊無垠的大海,就像要把人吸卷進去那般恐怖黑暗。
「好,我去。」
「那你稍等一下,我問問他。」
小瀧拿起電話,對總機說了某個房間號碼。
「秦野先生嗎?我這就過去找您,請問方便嗎?」
話簡彼端傳來說話聲,但民子聽不清楚內容。
「啊,是嗎?」
放下話筒,小瀧對民子說:「他說現在可以。不過,待會兒可能會有訪客,但又說不重要。他是個大忙人呢,要我們馬上過去,不然就難約了。」
民子從椅子上起身,小瀧也跟著站了起來。房門緊鎖著,她與小瀧之間只有觸手可及的距離。小瀧從她身旁經過時,牽動了一陣微風,徑直朝房門方向走去。民子突然陷入一股難以名狀的空虛感中。
秦野固定住在「807號」房。民子和小瀧一同搭電梯來到八樓。沿著走廊的紅毯走到房門前,小瀧勾起手指輕輕敲門,隨即將手搭在門把上。這間客房是套間,一走進去是個會客室,牆角的那扇門後面好像是寢室。牆邊擺著長沙發,隔著桌子有三把椅子。若說有什麼不同,就是房裡沒有飯店裡的柜子,只在角落放著一隻老人裝私人物品的箱子。
秦野抬起那顴骨突出的瘦臉,矮小的身子正坐在軟綿綿的沙發上。
「打擾您了。」小瀧齊膝欠身地招呼道,「這位是您之前見過的小姐。」
小瀧稍稍後退,讓秦野看清楚身後的民子。
「哦?」秦野混濁的目光為之一亮,兩頰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並伸出枯瘦的手,指著民子前面的一張椅子說:「來,請坐!」
「打擾您了!」
小瀧在民子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只見矮老人笑著說:「小瀧,待會兒我要去老地方走走,可以帶她去嗎?」
「這個問題不是我能決定的,請您直接問她。」
「什麼嘛,你還沒告訴她?」
「因為您常常改變主意嘛,就算事先告知也不見得有用。」
「我忙得要死。待會兒有兩個人要來,一個是綜合高速公路公團 的理事。由於理事會改選在即,理事這次可能會被拉下來,所以來找我出點主意。我還得給那個帶他過來的男人點面子呢。」秦野漠不關心地說道,「而且我正要出門,你也不幫點忙,真沒信用呀。你說是不是?」秦野瘦削的臉孔正視著民子,「我希望她撥出四五個小時,陪我到一個地方。話說回來,我活到這把年紀,早就對女人沒興趣了,這一點你大可放心。那個地方很幽靜。總之,她只要默默跟著我,我就很感激了……」
小瀧在一旁動了一下,彷彿為配合老人的說法給民子打了一個暗號。
小瀧回到總經理辦公室,一名服務員通知他有訪客。
「有位姓久恆的先生要找您。」
他在總經理任內經常接觸許多陌生人,現在或以前的房客,有時候也會來拜訪他或向他投訴。
「請他過來。」
服務員帶來一名年約四十歲、額頭寬廣、顴骨突出、眉毛稀疏的男子。乍一看,就知道不是飯店的房客,一身皺巴巴的西裝倒像個收賬員。
「您是小瀧總經理嗎?」
「是的。」
小瀧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他看見男子從口袋裡取出了黑色的警察證。
「原來如此。」
小瀧得知來者是警察,語氣變得客氣起來。
「謝謝您的關照。」
小瀧作為飯店業者平常即與警察時有接觸,措辭客套並不會吃虧。況且,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小瀧的職業身份,而在於他背後不可撼動的權力機構。
小瀧按了一下按鈕,吩咐服務員送些紅茶過來。
「請別客氣。」
久恆刑警坐在皮椅上,表情顯得很拘謹。
「請問有何貴事?」小瀧笑容可掬地問道。
「今天有點問題想請教您,但因為涉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