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秦野這老人的行徑有點古怪,在新皇家飯店一住就是兩年,簡直超乎民子的想像。那麼高級的飯店,一個晚上的住宿費大概要八千日元,就算打了折扣,少說也要六七千日元。而且持續兩年包住飯店,對她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

要說秦野是個大亨,從他手提箱里裝滿的鈔票即可證明,而且當場買下一隻六十幾萬的紅寶石之星也毫不手軟。他到底從哪裡弄來那麼多錢?小瀧向民子介紹秦野的時候,並沒有把他的來歷說清楚。當時,秦野只是半開玩笑地說:「小瀧好像也不知道我的來歷。」他依舊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對民子來說,秦野是個令她琢磨不透的人。

不知不覺,民子走到了國鐵 車站,時間已晚,但月台上仍有許多候車乘客。由於月台的位置很高,幾乎與周遭發亮的霓虹燈形成一個水平,陣陣冷風吹動著她的和服下擺。民子在長椅上坐下,臉頰被冷風凍得有點剌痛,興奮的心情終於冷靜下來。她發現候車乘客的臉上沒有笑容,想必心裡都很焦急,男人想早點回到妻子身旁,女人則急著想趕回被丈夫掌控的家裡。

民子幾乎不會想起家裡還有個丈夫,在她的觀念里,那個有寬次卧躺在床的屋子,根本算不上家。

回到「芳仙閣」,民子抬表一看,發現已經外出三個多小時了。儘管她已得到老闆娘的允許,但多少還是會在意同事的目光。當她從後門走進與客房相連的走廊時,偏巧碰上了女領班。

「對不起,回來晚了。」

民子致歉,女領班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外出時,有人打電話找你。」

「謝謝。是誰打來的?」

「是誰打來的我不清楚,總之三番五次打個不停。你不知道是誰嗎?」

語畢,女領班便扭頭走開了。

「我回來了。」民子朝櫃檯里背對她坐著、身上的外褂上印有店招的阿茂說,「我外出時,有人打電話找我,你有沒有問對方是誰?」

「是國松女士打來的。」

「是嗎……」

寬次每次打電話找她都用這個名字,由於他無法下床走動,所以請女管家阿關嫂代打,正因為對方是女人,講話反而方便。

國松這個名字之前出現過,所以阿茂也知道,對方表明是民子的鄰居。民子平時總是向同事吹噓自己還是單身,不過他們是否相信這種說法則不得而知。旅館的女招待幾乎各自都有喜歡的對象,但是,每個月有二十四五天在這裡吃住,這份工作實在不適合已婚婦女。

「她三番五次打來,老是說你妹的情況很糟。」

「是啊,前陣子她的心臟病惡化,就一直躺著。」

「是嗎?真令人擔心。不過,聽國松女士的口氣,情況有點嚴重,還問你今晚能不能趕回去。」

在此之前,寬次曾經請阿關嫂代打電話找她,一下子說有急事,一下子又說父親從老家上京,一下子說親戚去世,這次卻扯出妹妹生了急病。然而,民子這次卻有些相信是寬次出事了。寬次自從腦中風以後,身體變得很衰弱,或許這次病情真的惡化,再度發作並危及性命。她有這樣的預感。

「老闆娘在嗎?」

「啊,她跟客人出去了。」

「我擔心家裡出事……」

「你如果沒別的事要忙,我跟老闆娘說一聲就行了。你最好趕快回去看看,萬一很緊急的話……」

「嗯……可是,我才剛回來呀。」

「沒關係啦。老闆娘如果知情,應該會體諒你。今晚就放心回家吧,快去收拾收拾。」阿茂深知女同事之間的勾心鬥角,於是如此安慰道。

民子坐上計程車,從心底湧起些許期待,她覺得阿關嫂這次來電很可能真的是寬次的病情劇變。就在小瀧與她見面的當天晚上,她就產生了這種期待。

民子下車後仍沿著熟悉的巷弄疾步而行。民子的家漸漸映入眼帘,家門前的馬路上燈火通明,附近鄰居正進進出出,而她家卻大門深鎖,外觀一片漆黑,毫無生氣。

她打開門,黯淡的燈光和滯悶的空氣馬上襲來。她原本以為會聞到蚊香味,結果卻溢出潮濕發霉的惡臭,這是混合了卧床病人體臭的氣味。然而,這就是她家的氣息。

阿關嫂不在。可能是認為民子今晚會回家,所以直接回去了。阿關嫂並沒有住在這裡,只是有時候會應寬次的要求留下來過夜。

民子從狹窄的玄關走上去,拉開紙門,門邊有個阿關嫂留下的炭爐,這是家裡唯一的取暖設備,爐里添了四顆煤球,煤灰底下尚有紅色的微火。

寬次可能睡著了,否則聽見民子進門的聲響一定會出聲。然而,此刻房內卻靜寂無聲。民子發現阿關嫂不在屋裡,這表示寬次的病情並未惡化。

她走近已然褪色的棉被察看,寬次正蒙頭大睡,被子連動也沒動。真是個陰險的病人!她怒火中燒了起來,有一種道到背叛與耍弄的感覺。她輕輕掀開棉被,看到一個蒼白卻臟污的額頭、像是布滿灰塵的白髮,還有額上黑得發亮的污垢。

寬次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堅定。

「怎麼啦?」民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詰問。

寬次默然,僅轉動眼珠看著民子,目光炯炯。

「是你叫阿關嫂打電話的吧,有什麼事嗎?」

寬次沒有答話。

「你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在此之前,民子就有過類似的經驗。寬次每次感到寂寞,就會叫她回來。女領班說有人打電話找她時,她早就該想到寬次又故伎重施了。不過,因為今晚與小瀧聊談,讓她加劇了對寬次病情惡化的期許。怎料事與願違,心裡難免有幾分氣憤。

民子望著丈夫,目光狐疑,顯得格外地焦躁不安。

「如果沒有要緊的事,我這就回去了,你安心休息吧。旅館那邊忙得很呢。」

「你又在外面偷吃啦?」躲在棉被底下的寬次終於說話了,聲音猶如卡痰般沙啞。

「又要無理取鬧了。你老婆從早忙到晚,你還好意思吃醋啊!」

「喂,民子,少糊弄我了。」寬次從棉被裡探出頭來,嘴唇乾裂充滿血絲,鼻樑顯得枯瘦細尖。

「傍晚以後,你跑去哪裡啦?」

寬次這樣問起,似乎是她到新皇家飯店以後才打電話過去的。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接電話的只說你有事情外出。八成是跟男人到其他旅館開房間吧,玩了整整三個鐘頭。」

「我只是被派出去辦事,哪會做出那種丟臉的事情?」

「哼,少跟我裝糊塗。你別以為我成天躺在床上不能動,就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麼。你今晚大概也跟男人打得火熱吧,是不是?民子,你說呀?」

寬次痛苦地望著民子。

「胡說八道,你不要太過分!」

「我的直覺准得很呢。民子,今晚的男人怎麼樣?是個胖傢伙,還是個瘦小子?」寬次越說越起勁,「是年輕小夥子,還是糟老頭?你說呀,是哪一種?」

民子凝視著口沫橫飛的寬次。

「喂,不敢回答是嗎?反正你陪睡的男人八成都是有錢人,『芳仙閣』的人不敢明講,那就表示他在替你圓謊。你收了多少錢?陪睡三個小時,少說也能拿到兩千吧。你回答呀!」

寬次的眼角堆積著像膿血一樣的眼垢。

「喂,那男人用什麼姿勢抱你?老實告訴我吧,從頭到尾給我交代清楚。你跟那男人怎麼玩的?在我面前表演一次吧!」

寬次推開棉被,赫然露出一身紅衣。民子頓時目瞪口呆:寬次身上穿的是她那件白領紅斑點的長襯衣。寬次披散著長發,在燈光下映照出深陷的眼窩和瘦削的臉頰。身上的長襯衣沒有扣緊,胸部的肋骨清晰可見。

「為什麼穿成這個樣子?」民子好不容易蹦出這句話。

寬次冷笑。他直盯著民子,把被子微微推開,彷彿在展示這副打扮。他系著民子的腰帶,還穿上貼身襯裙,而且是大紅色的那件,下擺處露出兩條枯瘦黝黑的細腿。

看來,這很可能是寬次叫阿關嫂從衣櫥里取出民子的長襯衣再替他穿上的。他用細瘦的手指合攏敞開的衣襟,其動作與姿態宛如女人般。民子感到不寒而慄。

「我呀,光是擁抱你的衣服已經不能滿足了。」

寬次把敞開的衣領合攏,那件紅襯衣像一把烈火將他枯瘦的身軀包裹著。

「把你穿過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覺就像跟你融為一體。我穿成這樣,就是為了想像你在外面跟其他男人做愛的情景。」

民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堆積在那雙濁眼裡的黏垢,也從他眼眶裡滲出。

「民子,你看我是多麼想念你呀!」

他趴伏在被子上,兩隻乾瘦的手臂從長襯衣的袖口伸出,張合的手指像是要抓住民子的衣角。

「來嘛,到我身邊來!」寬次把臉貼在被子上磨蹭著說道。

他那行動不便的軀體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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