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裂痕的玻璃門被緩緩推開了,一個系著圍裙、年約三十四五歲的矮小女人睡眼惺忪地迎了上來。這女人眉毛稀疏、眼睛細小,臉龐略微浮腫。
「阿關嫂,」民子喚了一聲,「我回來了,辛苦你了。」
系圍裙的女人咧嘴一笑,幾乎把牙齦全露了出來。
「沒什麼事吧?」
「嗯。」
「好,你沒打電話來,所以應該跟平常一樣吧。」
民子走進屋內,這時候才有了回到家裡的感覺。屋內有一間兩坪半和一間三坪的房間,全由這個僱用打掃。她原本就是個喜歡做家事的女人。
民子走進那個三坪大的房間,丈夫寬次仰躺在被窩裡,眼睛骨碌碌地隨著她的舉止轉動著。房間里的光線雖很黯淡,他的目光卻顯得十分銳利。
「我回來了,」民子往病人的臉探望了一下,「氣色不錯嘛。」
寬次這樣癱躺在床上已經長達兩年多了,自從腦中風以後,肢體功能便出現障礙,只有吃飯時還可以勉強下床。現年三十七歲的他看起來卻像四五十歲。
「你看起來滿面春風嘛。」寬次語聲顫抖地說著,自從生病以來,他講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是嗎?」
民子知道寬次想藉機說什麼,因為他在等候她的歸來。
「看你氣色紅潤,想必是吃了不少美食吧?」病人直盯著民子。
「才不是呢。」
「聽說在旅館可以吃到很多美食。」
「我們和房客不一樣,女招待的伙食很差。」
「少騙人!我問過其他人,什麼事情都很清楚哩。旅館女招待只要跟廚師交情不錯,要吃多少好料根本不成問題。聽說客人吃剩的菜,也可以順口嘗嘗。」
「我才不可能做出那種丟人現眼的事。」
「當然有可能,只要跟廚師交好,隨時都能吃到免費大餐。」
這個病人似乎變得嘴饞了起來。
「你凈說些奇怪的話呢!」
「我有講錯嗎?」
寬次在棉被裡不安地扭動著身體。阿關嫂好像在後面洗衣服,傳來陣陣的淘洗聲。
「像我這樣躺在床上的廢人,凈吃些爛東西。你瞞著我在外面胡搞,我可是清楚得很。」
民子知道對方又要無理取鬧,盡量微笑以對、不予搭理。
「你卧床太久,成天只會疑神疑鬼。」
「民子,扶我一下。」寬次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
民子以為寬次要下床,趨前扶住他的肩膀時,手卻被他抓住。他手上的力道格外強烈。
「阿關嫂會過來啦。」
「別管什麼阿關嫂……你這隻手被很多男人握過吧。」
「胡說什麼嘛!」
寬次抓住民子的手腕,朝自己的鼻前拉去,從指甲到手背用力聞嗅了起來。
「你看!我猜得沒錯吧,你的手指沾著各種男人的味道,就算再怎麼洗,我都聞得出來。」
「不要胡鬧了!」
「旅館女招待跟妓女沒什麼兩樣。只要客人給錢,二話不說就上床。我看你八成跟哪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上過床了。」
「放手!」民子用力甩開丈夫的手,「你要是那麼擔心,就別讓我到那種地方上班呀!要養活癱瘓的你,又要付阿關嫂的薪水,靠一個女人的工作根本應付不來。」
「別以為我躺在床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你別瞧不起人,我不會饒你的。」
寬次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冷不防把民子攔腰抱了過來。
「唔、唔……民子。」
自從生病以來,寬次的慾望已無晝夜之分。他扭動著身體,把民子拉到自己懷裡。
「幹什麼?安分一點好嗎?」
民子極力想擺脫丈夫的摟抱,但很快又被他纏住。寬次患病之後,左手的感覺變得遲鈍起來,能靈活擺動的就是右手,他用右手勾住民子的脖頸,拚命想把她壓在床上。他氣喘如牛,呼吸急促。
「放開我!」民子拚命掙扎,最後用猛力推開寬次,使得原本就坐不穩的他險些往後倒下。
「混賬東西,還想逃啊!」寬次的嘴唇沾滿口水。
「我不是要逃啦。現在是大白天耶……而且……」她抬起下巴往後面的水聲處指了指,「而且阿關嫂隨時都會進來。」
「那女人腦袋有問題,就算被看到也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真要這樣,阿關嫂可是會吃醋的。」
「不可能!」
儘管寬次這麼說,表情卻有些怯懦。因為民子知道他和阿關嫂發生過肉體關係。阿關嫂在八年前死了丈夫,她住在附近,有個十歲的兒子,平時,靠打零工和幫傭維生,民子到「芳仙閣」工作以後,就委託她照料丈夫的生活起居。寬次說得沒錯,阿關嫂確實腦子有點遲鈍,自從守寡以後,還曾與三四個男人發生過關係,不過她完全不以為意。
從某種程度來說,民子對於自己不在家的一個星期當中,寬次染指這女人是予以默認的,甚至可以說,她是刻意讓他們發展成這種關係的。寬次腦中風後在慾望方面,比健康的時候強烈多了。這很可能是生病的關係,使得他越來越無法抑制性慾。所以,當他看到有七天沒見的民子時,霎時眼神大變,滿腦子只想做愛,理智似乎完全控制不了他,急著把民子拉進被窩。
對於妻子每個月只在家裡待四五天的寬次來說,很難不與身邊的女人發生關係。況且由於阿關嫂腦袋有點問題,縱使被寬次強拉上床也未必會抱怨,民子對此毫不介意,或許是因為她格外理解丈夫的苦悶吧。
寬次卧病在床的頭兩個月,完全是由民子照料。民子每天得為他換上乾淨的尿布,所以很清楚他身體的異狀。民子知道寬次與阿關嫂有不正常關係,但至今卻從未提起,寬次還以為她不知情,因此,當民子冷不防迸出「阿關嫂會吃醋的」這句話時,寬次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那女人才不知道什麼是吃醋呢。」寬次終於冷靜下來說道,不過表情依舊有些羞赧。
「是嗎?」民子冷笑道,「但她對你可非常親切呢。」
「難不成是你在吃醋吧?」
「我才不會吃醋呢,太無聊了!話說回來,阿關嫂特別照顧你,我倒要感謝她呢,這樣我才能安心出去工作。」
「你真的這麼為我著想嗎?」寬次翻瞪著眼說,「應該說,多……多虧我躺在床上,你才有機會撇下我,跟其他男人上床吧。」
「請不要亂說好嗎?我連續忙了一個星期,身體快累垮了。」
「誰曉得你是為了什麼搞得那麼累呢!」
「好,告訴你原因吧。我要是不出去幹活,哪能養活你和阿關嫂啊?」
「我呀,每次看到你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要是身體還健康的話,真想狠狠揍你一頓。」他用略顯撒嬌的口吻說道。
寬次在沒生病以前即是個能說會道的男人,生病以後還是喜歡逞口舌之快。
「我簡直像個靠你賣淫吃軟飯的窩囊廢。」
「太過分了!」
「這個道理連傻子都懂,憑你一個旅館女招待的收入,哪來的錢付給阿關嫂啊?」
「要跟你說幾遍才懂?那家旅館的客人出手大方,小費給得比較多。」
「天知道他們給的小費是什麼意思呀。你拿到的小費一定更多,你八成把它藏在什麼地方,萬一苗頭不對,乾脆撇下我遠走高飛吧,不是嗎?民子,你是這樣盤算的吧?」
一如往常,寬次的憤怒到最後總會演變成牢騷和哀求,因為他始終無法擺脫民子棄他而去的不安。
兩年前,寬次倒下時,民子就在他身邊。當時,他臉色蒼白、意識全失,請醫生過來診察之後,診斷為腦血栓。民子當時並不知道這是什麼病。
「他得了腦血栓,也就是腦部的血管塞住了。」
「救不活嗎?」
「如果情況嚴重,就會癱瘓,必須再觀察三四天才能知道結果。」
「就算救活了,也會癱瘓嗎?」民子眼前一片黑暗。
「如果情況好轉,應該不會越來越嚴重。不過,若不特別注意,下次再發作,後果恐怕就不堪設想了。」
「是什麼原因引起的?」
「有心臟病的人比較容易罹患這種病……太太,您先生以前是否得過什麼惡性疾病?」
民子表示並沒有印象。於是,醫生把病患的血帶回去檢查。後來,才知道是要篩檢有無梅毒反應,結果不是。
民子在酒廊陪酒時,就與寬次同居了。一開始,寬次是民子的客人,三不五時來店裡捧場,花錢爽快,也很敢玩。當他向民子提出同居的要求時,民子當下就點頭了。
他表示自己在畫廊當業務員,還說目前畫作的流通量很大,可以拿到很多傭金,而且畫廊是採取獎金制,收入非常豐厚。事實上,那時候的景氣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