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

坐落在山丘斜坡上的「芳仙閣」旅館,內設有枯山水庭園造景,除了主建築,最近又增建了新館。

二月初的某天晚上。「芳仙閣」新館有一間五坪 大、名為「深雪」的房間被租了下來,它是本館最高級的客房。來客數約莫十人,分別在不同時段陸續抵達,一輛輛高級自用車和包租車沿著陡峭的坡路緩緩駛至大門口。

天黑不久,這群客人在「深雪」飲酒吃飯,現場洋溢著酒宴般的熱烈氣氛。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男子,有人穿西裝、有人著和服,身上的行頭都價值不菲。

「芳仙閣」的女招待從櫃檯那邊聽說,這是某同業公會的聚會,不過,九點一到,女招待們全被趕了出來。此時,幾名年輕男子若無其事地來到那個房間前的走廊上站崗。五坪大的房間隔壁是一間四坪大的客房,那幾個年輕人就在那裡休息。他們身穿夾克和毛衣,輪流站在本館與新館之間的走廊盡頭。

不僅如此,在旅館大門旁的樹叢里,也可以看見有年輕人佯裝觀賞庭園似的四處走動。沒有人知道「深雪」裡面正在進行什麼活動,因為「芳仙閣」的老闆娘特別交代,女招待不得靠近那個房間。那些女招待總覺得「深雪」的氣氛詭異,即使偶爾從旁邊經過,那幾個年輕人也會馬上投來銳利的目光。

夜色漸深,那群客人偶爾會點啤酒或清酒,他們都是打內線電話到櫃檯,但女招待卻不能把酒菜直接送進「深雪」,只能端到走廊上,交給那幾個年輕人。

午夜一到,「深雪」的房客紛紛到櫃檯借電話,多半是自行撥打,但談話內容幾乎都是吩咐對方立刻送錢過來。

「馬上把二十萬送來這裡!」

「送十五萬過來!」

老闆娘說,來者全是同業公會的會員,鐵定是商家老闆,以長相福態的老者居多,其中不乏花發老人。他們打電話的神態也各不相同,有的表情沉穩,有的雙眼充血、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掛斷電話後便轉身離去,從不朝櫃檯小姐看上一眼。

「芳仙閣」的員工採取輪班制,營業至凌晨三點,凌晨一點許,「深雪」頻頻來電吩咐送餐——壽司、幕內便當 、茶泡飯、中國菜等等。這些食物在附近營業至凌晨三點的餐館都有售賣,送達時照樣由女招待交給那幾個小夥子,她們為了回應「深雪」房客的需求,整個晚上都得這樣忙個不停。

這期間,那個房間里的客人不時走到櫃檯打電話。

「再送十萬過來,拜託啦。」

「馬上派人送十五萬過來!」

「深雪」瀰漫著凝重而緊張的氣氛,沒有任何喧鬧聲傳出,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公會會員正在通宵徹談呢。

這天晚上的氣溫不算暖和。年輕人依舊在旅館外的暗處站崗,偶爾走進館內與同伴換班。其中,帶頭的還得負責聯絡,不時到站崗處巡視。

好恐怖哦!女招待個個嚇得眼神遊移不定。

類似這種聚會,到目前為止有三次,次數倒是不多。上次是約莫半年前,與上上次相隔了四個月左右。

整個晚上,計程車和包租汽車不斷地駛來。接到電話指示緊急送錢過來的人,照樣只能把錢交由站崗的年輕人,然後便坐上來車回去。

所有女招待屏住呼吸站在角落裡看著這番光景。二十萬、三十萬的鈔票,就這樣毫無緣由地送來。深夜時分,只消一通電話,這些錢就籌齊了,有的用報紙包著,有的用布巾裹著,這些「萬圓」鈔票和「五千圓」鈔票,不費吹灰之力地就這麼送到了「深雪」。

此時,那個房間里在幹什麼,多數女招待已經瞭然於胸。

凌晨四點了,天色未亮。平常這時間,值夜班的女招待早已就寢,但今晚的情況特殊,她們還無法上床休息。

有位客人走進「白妙」的房間。確切地說,他是剛才待在「深雪」的男客,現在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白妙」是由成澤民子負責料理。由於傳來服務鈴聲,民子跪坐在房門外的走廊上問道:

「請問有什麼吩咐?」

房內有人答覆,民子輕聲挪開隔扇,眼前是一名年約四十歲、相貌溫文儒雅的男子,蓄著稀疏的鬍子,個子高大,體格壯實。民子以前沒見過這位客人,對方站著,上衣已脫去,領帶解開了一半。

「我有點累,可以替我送瓶酒過來嗎?」男客俯視著跪地的民子說道。

「馬上給您送來。請問要點什麼下酒菜?」

「哦,什麼都行。三更半夜,也不好意思挑剔了。」

語畢,他笑了笑。

「知道了。」

「白妙」和其他客房一樣,內有兩個相通的房間,隔壁房間已鋪上寢具,面向庭園的房間有一處寬廣的緣廊,上面擺著一套藤製沙發,但臨窗的窗帘已拉上,室內顯得陰暗許多,只有壁龕處亮著一盞檯燈。

民子穿過櫃檯,走進廚房準備斟酒,還弄了幾樣簡單的下酒菜。工作到深夜時分的廚師,這時候也休息了。

「現在還要送酒呀?」同事看到正在準備酒菜的民子便出聲問道。

「好像只有一位客人回房呢。」民子一邊擺盤一邊說道。

「其他人還在玩嗎?」女招待抬起下巴,指了指「深雪」說道。

「嗯,看樣子要玩到天亮呢。」

「怎麼樣?那個回房休息的客人,是贏還是輸啊?」

「不太清楚耶。」

「看他的臉色應該可以猜出七八分吧。如果贏了,肯定是喜上眉梢;若輸了錢,自然會垂頭喪氣或滿臉怒容,心情一定糟透了吧。」

「說得也是。」

民子回想那個住在「白妙」的鬍子男子,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對方並沒有露出沮喪的神色,也沒有焦躁不安,反倒是表現得沉穩自在,一派紳士風度。

「我看不出來。」

「話說回來,不管是輸是贏,無非就是輸贏多大金額的問題。若輸錢的話,一個晚上會輸掉多少?」

「這種事我哪知道啊。我們跟他們畢竟是不同世界的人。」

沒錯,這種事確實是她們難以想像的。照這種情況來看,每個人少說也要花掉五十萬吧。民子來這家旅館當女招待,扣掉伙食費,每月實拿僅一萬日元,即使有客人賞小費,加起來也就頂多三萬日元。

不過,這樣的薪水比起其他旅館的女招待已好上很多。雖說老闆娘是個任性的女人,但女招待們願意在這裡咬牙撐持,圖的就是不錯的待遇,她們中還有不少人得扛起養活丈夫和子女的重擔呢。

民子端著托盤,打開了「白妙」的隔扇。

「讓您久等了。」

客人脫掉西裝,換上旅館提供的茶色條紋銘仙絲綢的室內睡袍,一隻手憑靠在茶几上,臀部墊著一塊坐墊,一雙長腿隨意伸展。民子在客人的注視下,把菜肴和酒壺擺在桌上,並在客人面前恭敬地擺妥一雙筷子。

「請慢慢享用。」

話畢,民子正要退下。

「小姐,」客人用懶洋洋的聲音說,「好累哦。現在可以泡澡嗎?」

這家旅館的每間客房都備有浴室。

「當然可以,需要替您放熱水嗎?」

民子作勢正要起身時,客人說:「不用了,待會兒,我自己來就好。實在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下,雖然順序有點顛倒,但我還是喝過酒再泡澡吧。」

客人指著自己的臉孔說:「你看,我累得臉上還冒油汗呢。」

「是的。」民子朝他的面孔瞥了一眼,恰巧要半蹲下來。

「不好意思,再給我一條熱毛巾好嗎?」

「好的。」

「這麼晚還送酒菜來,真是辛苦啦。」

「不會啦,這是我分內的工作,有事儘管吩咐。」

民子拿著熱毛巾回到房間里。這時,客人還沒動筷。

「謝謝!」

客人攤開冒著熱氣的毛巾,往臉上捂了許久,然後用力擦了擦手指,再把它丟進籃子里。

「小姐,很忙嗎?」

「不,現在只剩下這裡。」

「說得也是。這時間早沒有像我這樣不睡覺又要喝酒吃菜麻煩透頂的客人吧。原諒我的任性冒昧,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此刻已凌晨四點多,民子認為不太妥當,而且房內只有一位男客。然而,對方也是初次邀杯,她又不好謝絕,於是,民子拿起了酒壺。

「謝謝啊。」

客人接過盛滿酒液的杯子,送往胡型妥帖的嘴邊。

「好酒,」他一口喝下說,「對不起,可以再幫我斟一杯嗎?」

客人微微一笑。此人無論怎麼看都不像賭徒,反倒讓人覺得是個有教養的男人。

「請問小姐貴姓大名?」對方客套性地問道,語氣里沒有任何矯飾。

「我叫民子。」民子斟了第二杯,輕輕點頭說道。

「是嗎,在這裡做很久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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