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馬丁·貝克和梅蘭德走進那個接待室的時候,坐在大理石櫃檯後方的總機小姐放下了指甲銼。

比約內·福斯貝里的辦公室位於國王街一棟建築的六樓,靠近斯蒂勒廣場。四樓和五樓也是該公司的樓層。

時間才九點過五分,他們知道福斯貝里通常要到九點半才會進辦公室。

「他的秘書應該就快到了,」總機小姐說,「你們要等她的話,請到那邊坐。」

在接待室另一端總機小姐看不見的地方,擺著一張低矮的玻璃桌,周圍有幾把扶手椅。兩人掛起大衣坐了下來。

接待室四周總共有六扇門,上面並沒有姓名牌;其中一扇門沒有關緊。

馬丁·貝克站起來,到門口偷窺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梅蘭德拿出煙斗和煙草袋,裝填煙草,擦燃火柴。馬丁·貝克回來坐下。

他們沉默地坐著等。總機小姐的聲音和轉接電話的雜音不時傳來。除此之外,唯一的聲音就是外面微弱的都市喧囂。馬丁·貝克翻閱一本一年以前的工業雜誌,梅蘭德咬住煙斗往後靠著椅背,雙眼半閉。

九點二十分,外面的門打開了,一位女士走進來。她穿著毛皮大衣,高統皮靴,挽著一個大手提袋。

她對總機小姐頷首招呼,很快朝半掩的門走去,而且毫無表情地瞥了這兩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一眼,腳步不曾稍停,然後她「砰」一聲把門在身後關上。

又過了二十分鐘,福斯貝里才出現。

他的打扮跟昨天一樣,舉止敏捷有活力。他正要掛起大衣的時候,看見了馬丁·貝克和梅蘭德。他的動作停頓了半秒鐘,但很快就恢複正常,把衣服掛在衣架上,然後走向這兩個人。

馬丁·貝克和梅蘭德一起站起來。比約內·福斯貝里疑惑地揚起眉毛。他張嘴要說話,但馬丁·貝克伸出手說:

「我是貝克督察,這位是梅蘭德偵查員。我們想跟你談談。」

比約內·福斯貝里和他們握手。

「當然可以,」他說,「請進來。」

他扶著門讓他們進去,態度鎮靜,幾乎算是愉快。他對秘書點點頭說:

「早安,薛德小姐。請你先迴避一下。我要和這兩位先生談一下話。」

福斯貝裡帶他們進入辦公室,裡面寬敞明亮,裝潢典雅。室內鋪著厚厚的灰藍地毯,大辦公桌閃閃發亮,上面空無一物。黑皮旋轉椅旁有一張小桌,上面放著兩部電話、口述錄音機和對講機各一。寬大的窗台上放著四個白鐵相框,是他的妻子和三個小孩。兩扇窗戶之間的牆壁上掛著一幅人像油畫,應該是他的岳父。房裡還有雞尾酒櫃、一張會議桌,桌上的托盤裡放著玻璃水壺和水杯。此外還有沙發和兩張安樂椅,一個有活動玻璃門的書櫃,裡面擺著一些書和瓷像,另有一個慎重地嵌入牆中的保險柜。

馬丁·貝克關上門,打量著這一切。比約內·福斯貝里從容地走向辦公桌。

福斯貝里把左手放在桌上,傾身向前,拉開右邊的抽屜,伸手進去。他的手再次出現時,緊抓著一把手槍。

他的左手仍撐著桌面,右手舉起槍,直接塞進自己嘴裡,嘴唇含住閃亮的藍鋼槍管,並且扣下扳機。從頭到尾他都望著馬丁·貝克,仍然帶著幾近愉快的神情。

這一切都發生得非常快,馬丁·貝克和梅蘭德才走到房間中央,比約內·福斯貝里就猛然傾頹在桌前。

手槍的保險栓打開了,擊鐵敲在槍膛上的刺耳聲音清脆可聞。但本來會從槍口呼嘯而出打爛比約內·福斯貝里上齶、轟掉他大腦的子彈卻根本沒離開槍管。這發子彈仍躺在馬丁·貝克右邊褲袋的黃銅彈殼裡,跟其他五顆原來在彈匣里的兄弟姊妹們在一塊兒。

馬丁·貝克取出一顆子彈,用手指搓來搓去,閱讀著撞擊式雷帽上印刻的字樣:METALLVERKEN38SPL。子彈是瑞典製造,但手槍是美國的S&w點三八特製型,麻省斯普林斯菲爾德市出品。

比約內·福斯貝里臉朝下趴在光滑的桌面上,渾身發抖。幾秒鐘之後他滑到地板上,開始尖叫。

「我們最好叫一輛救護車。」梅蘭德說。

於是勒恩又一次帶著錄音機,坐在御林軍醫院的隔離病房裡。這次不是外科部門,而是精神科,跟他在一起的不是討人厭的烏爾霍爾姆,而是貢瓦爾·拉爾森。

比約內·福斯貝里接受了種種治療,打了好幾針鎮定劑和其他一堆玩意兒,擔心他精神狀況的醫生已經在房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了。但病人唯一能說的一句話似乎只有: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

這句話他一再重複,現在又說了一遍: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

「對啊,我們幹嗎不讓你死了算了?」貢瓦爾·拉爾森咕噥道,醫生嚴厲地瞪他一眼。

要不是醫生說比約內·福斯貝里真的有生命危險,他們根本不會到這裡來。根據醫生的解釋,病人感受到非常強烈的震驚,因而心臟衰弱,神經幾乎錯亂;診斷的結論是,病人的狀況大致而言還算不壞。只不過,發一次心臟病就隨時可能要了他的命。

勒恩思忖關於病人大致狀況的評語。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福斯貝里重複道。

「你為什麼不讓特雷莎·卡馬朗活著?」拉爾森反問。

「因為不行。我得擺脫她。」

「哦,」勒恩充滿耐心地說,「為什麼非這樣不可呢?」

「我別無選擇,她會毀了我一輩子。」

「你這一輩子到頭來反正也毀了呀。」貢瓦爾·拉爾森說。

醫生再度嚴厲地瞪了他一眼。

「你們不明白,」福斯貝里埋怨道,「我叫她不要再來。雖然我自己窮得要命,還擠出錢來給她。但她還是……」

「你想說什麼?」勒恩和藹地說。

「她還是一直追著我不放。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沒穿衣服。她知道我放備用鑰匙的地方,自己就進來了,我妻子……我的未婚妻十五分鐘之後就要來。我別無選擇。」

「然後呢?」

「我把她搬到樓下放毛皮大衣的冷藏室里。」

「你不怕別人發現嗎?」

「鑰匙只有兩把。我一把,尼瑟·約蘭松一把。尼瑟不在。」

「她在那裡待了多久?」勒恩問。

「五天。我在等下雨。」

「對,你喜歡雨。」貢瓦爾·拉爾森插嘴。

「你不懂嗎?她是個瘋子,只消一分鐘她就能毀了我一輩子、我計畫的每一件事。」

勒恩不自覺地頷首。一切進行順利。

「衝鋒槍從哪兒來的?」貢瓦爾·拉爾森突然問道。

「打完仗後帶回來的。」

福斯貝里沉默地躺了一會兒,然後他驕傲地補上一句:

「我用那把槍幹掉了三個布爾什維克黨人。」

「是瑞典槍嗎?」貢瓦爾·拉爾森問。

「不是,芬蘭的。蘇米M三七。」

「槍現在在哪裡?」

「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水裡面?」

福斯貝里點頭,似乎陷入沉思。

「你喜歡尼爾斯·埃里克·約蘭松嗎?」過了半晌勒恩問道。

「尼瑟沒問題,是個好孩子,我像是他爸爸一樣。」

「不過你還是殺了他?」

「他威脅到我、我的家庭、我活著的所有目的、我必須維持的一切。他忍不住了,所以我讓他一了百了,乾淨利落,毫無痛苦。我沒有像你們折磨我這樣折磨他。」

「尼瑟知道特雷莎是你殺的嗎?」勒恩問道,聲調一直都很平靜和藹。

「他猜到了,」福斯貝里回答,「尼瑟可不笨。他是個好夥伴。我結婚以後給了他一萬克朗和一輛新車,然後我們就永遠分道揚鑣了。」

「永遠嗎?」

「對。之後我再也沒聽到他的消息。直到去年秋天,他打電話來說有人日夜跟蹤他,他很害怕,需要錢。我就給他錢,還試著送他出國。」

「但是他沒去?」

「對,他太消沉了,而且嚇得半死,覺得出國的話看起來更可疑。」

「所以你就殺了他?」

「我不得不動手。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別的辦法,要不然他會毀了我、我孩子的未來、我的生意、我的一切。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太軟弱而且不可靠,甚至膽子太小。我知道他遲早會來找我幫他,然後我就完了。他有毒癮,太過軟弱,靠不住,警方逼供他就會全都招了。」

「警方並沒有逼供的習慣。」勒恩溫和地說。

福斯貝里第一次轉過頭來。他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著。他望著勒恩說:

「那這是什麼?」

勒恩垂下眼瞼。

「你在哪裡上公車的?」貢瓦爾·拉爾森問。

「克拉拉貝里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