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天晚上,烏爾夫·努丁都在城裡晃來晃去,試圖接觸斯德哥爾摩的黑社會,進出金髮馬林告訴他約蘭松常去的啤酒吧、咖啡屋、餐廳和舞廳。
有時他開車。星期五晚上他坐在車裡,盯著眼前的瑪麗廣場,不過除了兩個坐在另一輛車子里瞪著他的人以外,沒有其他出奇之處。他不認識那兩個人,但猜想大概是本區的巡邏便衣或緝毒小組。
這些明察暗訪並未進一步發掘出尼爾斯·埃里克·約蘭松的新情報。然而白天他則設法補充金髮馬林提供的資料。他去找了戶政事務所、教區登錄冊、海員中介所和這人的前妻——她住在玻堯斯,說快二十年沒見過這個前夫了,幾乎已經忘了他的存在。
星期六上午,他帶著少得可憐的發現向馬丁·貝克做報告,然後坐下來寫了封長而哀怨、充滿渴望的信給松茲瓦爾的妻子。
他不時內疚地瞥勒恩和科爾貝里一眼,他們倆都振奮地敲著打字機。
馬丁·貝克進來時他的信還沒寫完。
「哪個白痴叫你到城裡去的?」他焦躁地說。
努丁很快把一份報告蓋在信上面。他才剛寫道:「馬丁·貝克一天比一天更古怪、易怒……」
科爾貝里抽出打字機上的紙。
「是你。」
「什麼?是我?」
「對,是你。上星期三金髮馬林來過之後。」
馬丁·貝克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科爾貝里。
「怪了,我完全不記得。叫一個幾乎找不到路去斯蒂勒廣場的北方人辦這種事,真是蠢透了。」
努丁露出被冒犯的樣子,但也只得承認馬丁·貝克說得對。
「勒恩,」馬丁·貝克說,「你最好快點兒找出約蘭松都在哪裡出沒,跟誰在一起幹什麼。試著找到那個叫做比約克的傢伙或曾經跟他一起住過的人。」
「沒問題。」勒恩說。
他忙著列出什未林最後遺言的可能內容。他在頂端寫著:「Dinner record(晚餐記錄)」,底下則是最新的版本:「Didr''tre(不認為)」。
每個人都比先前更忙於自己特殊的執著了。
經過輾轉難眠的一夜,馬丁·貝克在星期一上午六點三十分起床。他覺得有點反胃,而且在廚房裡跟女兒一起喝可可並未讓情況好轉。其他家人毫無聲息。他的妻子早上一向睡得很死,兒子顯然像她,幾乎每天上學都遲到。但英格麗六點半就起床,七點四十五分出門,一成不變。英雅曾說可以拿她對時。
英雅喜歡說些陳腔濫調,把她每天日常生活中說的話搜集起來,可以湊成一本書賣給剛出道的記者。那像是某種摘要。
當然啦,書名就叫《如果你會說話,就能寫作》),馬丁·貝克這樣想。
「爸,你在想什麼?」英格麗問。
「沒什麼。」他不假思索地回道。
「自從今年春天以後,我就沒見你笑過了。」
馬丁·貝克本來正看著桌布上的一長串聖誕巧克力餅,這時抬眼望望女兒,試圖微笑。英格麗是好孩子,但他實在沒什麼可以笑的。她離開餐桌去收拾書包。等他戴好帽子,穿上大衣和橡膠套鞋時,她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等他了。馬丁替她拿著黎巴嫩制的皮書包。書包已經很舊了,上面滿是艷俗的FNL商標。
這也是他們的習慣。九年前英格麗第一天上學時他就替她拿書包,到現在仍舊如此。當時他還牽著她的手。小小的手溫暖潮濕,因為興奮和期待微微發顫。他從何時開始不牽她的手了?馬丁記不得了。
「反正聖誕夜你會笑的。」她說。
「真的嗎?」
「對,你收到我的聖誕禮物以後。」她皺起眉頭說,「非笑不可,不笑不行。」
「對了,你想要什麼禮物呢?」
「一匹馬。」
「你要把馬養在哪裡?」
「我不知道,但還是想要。」
「你知道一匹馬要多少錢嗎?」
「很不幸,我知道。」
他們分道揚鑣。
在國王島街等著他的是貢瓦爾·拉爾森,和一項甚至稱不上是猜謎遊戲的偵查行動——哈馬爾兩天前這麼說過。
「蒂勒·阿薩爾松有不在場證明嗎?」貢瓦爾·拉爾森問。
「蒂勒·阿薩爾松的不在場證明是犯罪史上最滴水不漏的範例。」馬丁·貝克回道,「案發當時他正在索德拉來的城市飯店,對二十五個人發表晚餐後的演說。」
「嗯。」貢瓦爾·拉爾森陰沉地咕噥著。
「此外,容我大膽說一句,若以為約斯塔·阿薩爾松竟然看不出自己親弟弟的大衣下藏著衝鋒槍上了公車,這未免太不合邏輯了。」
「對,大衣,」貢瓦爾·拉爾森說,「如果底下藏得了M三七,那這件大衣一定很寬鬆。前提是,如果槍不是放在箱子里的話。」
「這你倒說得對。」馬丁·貝克說。
「我偶爾也有對的時候。」
「算你走運,」馬丁·貝克反駁道,「要是前天晚上你搞錯了,那我們現在可就慘了。」他用香煙指著貢瓦爾·拉爾森說:「你總有一天要出紕漏的,貢瓦爾。」
「我可不這麼覺得。」
貢瓦爾·拉爾森大步走出房間。他在門口遇上科爾貝里,後者很快讓到一邊,瞥了他寬闊的背部一眼說:
「這個會走路的攻城肉槌是怎麼啦?不痛快?」
馬丁·貝克點頭。科爾貝里走到窗邊看出去。
「老天爺。」他咆哮道。
「奧薩還住在你們家嗎?」
「對,」科爾貝里回答,「別說『你是不是在養後宮啊?』因為拉爾森先生剛才已經問過了。」
馬丁·貝克打了個噴嚏。
「老天保佑你。」科爾貝里說,「我差點就要把他扔到窗外了。」
大概也只有科爾貝里能辦得到吧,馬丁·貝克想。他大聲說:
「謝謝。」
「你謝我幹嗎?」
「因為你說『老天保佑你』。」
「哦。這年頭敝國已經沒有多少人會說『謝謝』了。有個攝影記者把老婆打得渾身又青又紫,然後剝光她的衣服把她趕到雪地里,就只因為他說『老天保佑你』的時候,老婆沒回說『謝謝』。這還是發生在除夕夜的事呢。當然這男的喝醉了。」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疑惑地說,「我懷疑能否再從材她身上問出什麼。當然,我是說奧薩。」
「不必費力了。我們知道斯滕斯特倫在查什麼案子了。」馬丁·貝克說。
科爾貝里目瞪口呆。
「是嗎?」
「正是。特雷莎謀殺案。清楚明白得很。」
「特雷莎謀殺案?」
「對。你沒發覺嗎?」
「沒有,」科爾貝里說,「我還把過去十年的每一件案子都想過了。你為何不早說?」馬丁·貝克望著他,沉思地咬著圓珠筆。他們倆都在想著同一件事,科爾貝里說了出來。
「光靠心靈感應是沒辦法溝通的。」
「的確,」馬丁·貝克說道,「此外,特雷莎案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你完全沒參與。從頭到尾都是斯德哥爾摩市警局處理的。我想當時的人員現在還在這裡的,只有埃克一個了。」
「但是你已經把所有的報告都看過了?」
「沒有,只是掃了一下,總共有好幾千頁昵。所有的卷宗都在瓦斯貝加,要不要去看一下?」
「好啊,我的記憶需要複習。」
在車裡,馬丁·貝克說:
「或許你記得的部分,足夠讓我們了解斯滕斯特倫為什麼選特雷莎案。」
科爾貝里點點頭,說:
「是的,因為這是對他而言最困難的案子。」
「正是。不可能的案子里最不可能的一件。他要一勞永逸地證明自己的能力。」
「然後他就把自己送去喂槍子兒了。」科爾貝里說,「老天,真是笨啊。你是怎麼發現的?」
馬丁·貝克沒有回答,他們也就沒有繼續交談。在歷經諸多艱險延宕之後,他們終於到達瓦斯貝加,把車停在南邊警察局外面的雪泥中。然後科爾貝里說:
「現在特雷莎案能破了嗎?」
「想都別想。」馬丁·貝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