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雪,颳風,酷寒。
「適合滑雪的好雪。」勒恩說。
他站在窗前,帶著夢幻的神情望著紛飛大雪中隱約可見的街道和屋頂。
貢瓦爾·拉爾森充滿疑心地怒視他一眼說:
「這是笑話嗎?」
「不是,我只是在想小時候下雪的感覺。」
「真是太有建設性了。你不想做點兒比較有意義的事嗎?比方說幫忙辦案子?」
「當然好,」勒恩說,「但是——」
「但是什麼?」
「我正要說這句話。但是做什麼呢?」
「九個人被謀殺了,」貢瓦爾·拉爾森說,「你竟然站在這裡不知道要做什麼?你是警探,不是嗎?」
「是的。」
「那麼看在老天的分上,就去探呀。」
「去哪裡?」
「我不知道。做點兒事就是了。」
「你自己在做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我坐在這裡閱讀梅蘭德和那些醫生捏造出來的心理分析廢話。」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什麼事都知道?」
公車血案發生已經一星期了,偵查沒有任何進展,束手無策的現狀讓大家都坐立不安,連一般大眾如洪流般提供的無用線索也已經慢慢乾涸了。
但消費社會和其煩惱的民眾仍有其他事情可想。雖然離聖誕節還有一個多月,廣告卻已經漫天飛舞,歇斯底里的購物潮像黑死病一樣,迅速無情地在裝飾著彩飾的購物大街上蔓延。
這種傳染病橫掃千軍,無人可倖免。它侵入家家戶戶,毒害、破壞所有人,事,物。孩子們因為疲累而哭叫,一家之主則直到下一次度假前都負債纍纍。這龐然合法的騙局讓所有人都成為犧牲者,醫院裡心肌梗塞、精神崩潰和潰瘍發作的病患同時暴增。
市中心的警察局常有盛大家庭節慶的先驅者造訪,這些聖誕老人醉得不省人事,得讓人從公寓門口或公共廁所里拖出來,兩個筋疲力盡的警員在瑪麗廣場幫一位爛醉的聖誕老人坐上計程車時,不慎讓他掉進了溝里。
接下來便引起一陣騷動,兩名警員慘遭驚叫的兒童和怒罵的酒鬼圍攻。其中一位巡邏警員在眼睛被冰塊打中後動了肝火,拿起警棍隨手一揮,打到一個好奇的退休公民。這下子可難看了,痛恨警方的民眾可有材料大肆炒作了。
「每個社會階層對警方都有潛在的恨意。」梅蘭德說,「只需一點兒衝動就可使這種恨意現形。」
「哦,」科爾貝里毫無興趣地應聲,「原因是什麼呢?」
「原因是警察是一種必要之惡。」梅蘭德說,「每個人,就連職業罪犯都知道,他們可能突然陷入只有警方能幫上忙的情況之中。當夜賊半夜醒來,聽見地下室有怪聲音的時候,他該怎麼辦?當然是打電話叫警察。但只要這種情況不出現,大部分人在警方干擾他們的生活、讓他們不安的時候,都會有恐怖或輕蔑的反應。」
「如果我們非得覺得自己是必要之惡的話,那就玩兒完了。」
科爾貝里喪氣地說。
「當然,這個問題的關鍵是一種自相矛盾的事實,」梅蘭德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說,「那就是,做警察的人需要頂尖的智慧和出眾的心理、生理及道德品質;然而實際上,這個職業完全無法吸引擁有以上條件的人。」
「你真恐怖。」科爾貝里說。
這個論點馬丁·貝克以前就聽過許多次,他並不覺得有趣。
「你不能到別處去進行你的社會學討論嗎?」他不悅地說,「我正想事情呢。」
「想什麼?」科爾貝里說。
電話響了。
「喂,我是貝克。」
「我是耶爾默。情況如何?」
「我們私下說——糟糕得很。」
「那個沒有臉的人,你們找出那人的身份了嗎?」
馬丁·貝克認識耶爾默很多年了,對他非常有信心。不只馬丁如此,許多人都認為耶爾默算得上是全世界最聰明的鑒識技術人員,如果你知道怎麼應付他的話。
「還沒,」馬丁·貝克說,「似乎沒人想念他。挨家挨戶調查的人也都沒收穫。」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你不是要說,你有新發現了吧?」
一定要拍耶爾默的馬屁,這是眾人皆知的事。
「對啦,」他志得意滿地說,「我們又徹底檢查了他一遍,試圖建立比較詳細的圖像,能讓人想像出他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認為我們設法找出了某個特點。」
我能不能說「你不是說真的吧」,馬丁·貝克思忖。
「你不是說真的吧?」他說。
「是真的。」耶爾默愉快地說,「結果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好。」
現在他該說什麼?「太棒了」?「了不起」?還是就簡單地說「很好」?或是「厲害」?得在英雅喝咖啡嚼舌根的時候多練習才行。
「太好了」他說。
「謝謝啦。」耶爾默熱切地回應。
「別客氣。我猜你大概不能告訴我——」
「哦,當然可以,所以我才打電話來。我們先檢查他的牙齒。這可不容易,牙齒情況很糟。但我們找到的補牙填充物做得很隨便,我不認為是瑞典牙醫做的。關於這點可說的大概就是這樣了。」
「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然後就是他的衣服。他的西裝,我們追查到是斯德哥爾摩的好萊塢服飾連鎖店裡賣出的。你可能也知道,總共有三家。一家在代沙路,一家在古特街,還有一家在聖艾利克廣場。」
「很好。」馬丁·貝克簡潔地說。
他無法再繼續扮演偽君子了。
「對,」耶爾默酸酸地說,「我也這麼覺得。此外,西裝很臟,一定從來沒送去乾洗過,我認為絕對已經穿了很久沒換。」
「多久?」
「我猜大概一年。」
「還有其他的嗎?」
對方停頓了一下。耶爾默把最好的留在最後。這只是修辭上的停頓。
「有,」最後他說,「在西裝外套的內袋裡,我們發現大麻的碎屑,右邊的褲袋裡則發現了磨碎的厭食劑藥丸顆粒。驗屍時的測試分析,證實這個人有毒癮。」
新的停頓。馬丁·貝克一言不發。
「此外,他有淋病,很嚴重。」
馬丁·貝克做完筆記,道了謝,掛上電話。
「黑社會的臭味。」科爾貝里說。
他一直站在椅子後面偷聽。
「是的,」馬丁·貝克說,「但他的指紋不在我們的檔案裡面。」
「或許他是外國人。」
「很有可能,」馬丁·貝克同意。「但我們要拿這些消息怎麼辦呢?這又不能透露給媒體。」
「是不行,」梅蘭德說,「但我們可以讓線民和認識的毒販口耳相傳,在不同的警方轄區,通過毒品緝查組和社工人員去問。」
「嗯,」馬丁·貝克喃喃道,「那就這麼辦吧。」
沒啥用處,他思忖。但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過去幾天以來,警方已經兩次大規模掃蕩了所謂的黑社會,成效正如他們所預期,少得可憐。除了最慘淡、最落魄的傢伙外,大家早就知道警方要進行掃蕩。警方抓到的人——大約一百五十個——大部分都需要立即接受治療,必須轉送到不同的機構去。
內部調查到目前為止也毫無所獲,負責和社會人渣接觸的警探們都說,他們相信線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每件事似乎都能證實這一點:沒有人能通過掩護這個兇手而獲得好處。
「除了他自己之外。」貢瓦爾·拉爾森說。他喜歡發表不必要的評論。
他們所能做的只有繼續追查手上的情報,試圖追蹤兇器,繼續審訊每一個和受害者扯得上關係的人。這些偵訊現在已經由支援的人力來接手進行——馬爾默的蒙松和一個從松茲瓦爾來的努丁偵查員;貢納爾·阿爾貝里無法抽身。其實無所謂,每個人都確信這些偵訊問不出什麼名堂來的。
時間慢慢過去,沒有任何進展,一天又一天,然後變成一個星期接著又一個星期。又是星期一了,日期是十二月四號,聖徒巴布洛的紀念日。天氣很冷,還刮著風,聖誕節的購物潮越來越瘋狂。支援人力的情緒陷入低潮,開始想家了。蒙松想念瑞典南部溫和的天氣,努丁則懷念北方冬天清冽明亮的寒意。
兩人都不習慣大都市,在斯德哥爾摩都覺得難受極了。許多事情都讓他們神經緊張,主要原因是這裡的日常生活、擁擠的群眾和淡薄的人情。而身為警察,隨處可見的粗暴行為和小奸小惡也讓他們不悅。
「我真不知道你們怎能忍受這個城市。」努丁說。
他身材壯碩,頭頂光禿但是眉毛濃密,棕眼眯在一起。
「我們在這裡出生,」科爾貝里說,「不知道其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