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星期五上午出乎大家意料,案情竟然露出一線曙光。

馬丁·貝克從電話里接到這個消息。其他人聽見他說:

「什麼!是這樣嗎?真的?」

屋內每個人都停下手邊的事,只是瞪著他瞧。他放下話筒說道:

「彈道檢查結果出來了。」

「怎樣呢?」

「他們認為兇器查出來了。」

「哦。」科爾貝里焦躁地說。

「衝鋒槍,」貢瓦爾·拉爾森說,「軍方有好幾千把,放在沒人看管的軍火庫里。不如直接分送給小偷算了,省得每星期都要換新鎖,麻煩死了。等我抽出半小時的空當兒,就到城裡去買個半打。」

「跟你們想的不太一樣,」馬丁·貝克說,舉起剛才潦草記下內容的紙。「蘇米M三七式……」

「真的?」梅蘭德問。

「那種木製槍托的老玩意兒。」貢瓦爾·拉爾森說,「我從四十年代之後就沒見過了。」

「芬蘭制還是授權在這裡製造的?」科爾貝里問。

「芬蘭制。」馬丁·貝克說,「打電話來的人說他們幾乎可以確定。連子彈都是舊的。蒂卡柯斯基兵工廠製造。」

「M三七,」科爾貝里說,「七十發子彈的彈匣。現在還有誰有這種東西?」

「沒人。」貢瓦爾·拉爾森回答,「今天這玩意兒已經躺在港口水深一百英尺以下的地方。」

「或許吧,」馬丁·貝克說,「但是四天以前誰有一把?」

「某個芬蘭瘋子。」貢瓦爾·拉爾森怒道,「派拘捕車出去,把城裡所有的芬蘭瘋子通通抓起來。這可真是他媽的好差事。」

「我們要跟媒體說嗎?」科爾貝里問。

「不要。」馬丁·貝克說,「一點兒也不能說。」

他們陷入沉默。這是第一個線索。要花多久才能找到下一個?

房門猛然打開,一個年輕人走進來,好奇地東張西望。他手裡拿著一個棕色信封。

「你找誰?」科爾貝里問。

「梅蘭德。」年輕人說。

「要叫梅蘭德偵查員,」科爾貝里責備道,「他坐在那邊。」

年輕人走過去把信封放在梅蘭德桌上。他正要出去時科爾貝里加上一句:

「我沒聽見你敲門。」

年輕人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上,但沒有應聲。室內一片沉寂。然後科爾貝里像是跟小孩解釋一樣清楚而慢慢地說:

「在進入房間之前,你要先敲門,然後等人家告訴你進來,接著你才能打開門進來。明白了嗎?」

「明白了。」年輕人咕噥道,眼睛盯著科爾貝里的腳。

「很好。」科爾貝里說,轉身背對他。

年輕人溜出房間,將門輕輕地關上。

「誰啊?」貢瓦爾·拉爾森問。

科爾貝里聳聳肩。

「讓我想起了斯滕斯特倫。」貢瓦爾·拉爾森說。

梅蘭德放下煙斗,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綠色封皮的列印報告。

這份文件約有半英寸厚。

「那是什麼?」馬丁·貝克問。

梅蘭德翻閱了一下。

「心理學家的意見。」他回答,「我叫人裝訂起來。」

「啊哈,」貢瓦爾·拉爾森說,「他們想出了什麼高明的理論?我們可憐的集體謀殺犯在青春期時曾因為沒車錢被趕下公車,這個經驗深深傷害了他脆弱的情感——」

馬丁·貝克打斷他。

「這並不好笑,貢瓦爾。」他厲聲道。

科爾貝里驚訝地望了他一眼,轉向梅蘭德。

「弗雷德里克,這本小書裡面說了什麼?」

梅蘭德清理了煙斗,把裡面的灰燼倒在紙上,然後把紙包起來丟進字紙簍。

「瑞典沒有先例,」他說,「除非我們回溯到卡爾親王號蒸汽船上的諾倫德屠殺案。所以他們只能根據過去幾十年以來美國的調查來做研究。」

他朝煙斗吹吹氣,確定煙管暢通,然後開始填裝煙絲。

「美國心理學家跟我們不一樣,他們並不缺乏研究資料。這份報告里提到波士頓的勒人狂斯派克,他在波士頓謀殺了八名護士;奧斯汀的懷特曼登上鐘樓,狙殺了十六個人,還有許多人受傷;新澤西的昂羅衝到街上,在十二分鐘之內打死了十三人;其他還有一兩個個案你們可能聽過。」

他翻閱報告。

「集體謀殺似乎是美國的專長。」貢瓦爾·拉爾森說。

「是的,」梅蘭德同意,「報告分析出幾個可能的理由。」

「美化暴力;」科爾貝里說,「社會以專業為重;郵購槍支行為;無情的越戰。」

梅蘭德吸著煙斗,讓煙絲燒起來,一面點點頭。

「以及其他的原因。」

「我從某處讀到,每一千個美國人當中,就有一二個是潛在的集體謀殺犯。」科爾貝里說,「但別問我他們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市場調查,」貢瓦爾·拉爾森說道,「那是另一項美國人的專長。他們挨家挨戶問人家能不能想像自己去殺很多人,一千人裡頭就有兩個說:『可以呀,那應該不賴。』」

馬丁·貝克擤著鼻涕,用紅紅的眼睛惱怒地望著貢瓦爾·拉爾森。

梅蘭德靠向椅背,將雙腿伸直。

「你的心理學家們覺得兇手是怎樣的人?」科爾貝里問。

梅蘭德翻到報告的某一頁,直接朗誦:

「他可能不到三十歲,通常很害羞內斂,但周圍的人都覺得他規矩勤奮。他可能喝酒,但更可能是禁酒主義者。他的身材應該不太高大,可能有某種面部缺陷,或是其他的身體畸形,讓他和常人不太一樣。他在團體中的角色無足輕重,成長的環境可能很拮据。通常情況下若不是父母離異,就是本身是個孤兒,童年缺乏關愛。在此之前,他很可能沒有犯過任何重大罪行。」

他抬眼說道:

「這是針對美國的集體謀殺犯所做的審訊和心理分析的綜合結論。」

「這種集體謀殺犯一定是重度的精神病,」貢瓦爾·拉爾森說,「在他衝出去幹掉一群人之前,大家都看不出來嗎?」

「『精神病患者通常在某件事觸發其異常特質之前,看起來都跟正常人沒有兩樣。精神病意味著此人有某種或某些特質異常發展,但是在其他方面挺正常的——比方說才能、工作能力等等。事實上,這些一時衝動且毫無動機就犯下集體謀殺案的人之中,大部分都是鄰居和朋友眼中體貼和藹、彬彬有禮的好人,絕不像是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這些美國案例中,有幾個犯人說他們知道自己有病,也一直試圖壓抑自己的毀滅傾向,但最後還是屈服了。集體謀殺犯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誇大狂或是病態的罪惡情結。兇手常會說,之所以這麼做是要出名,要看見自己的名字上報紙頭條。而這種罪行背後幾乎都隱藏著報復或自我肯定的慾望。兇手覺得遭人輕視、誤解、虐待。幾乎每一個案例中兇手都有嚴重的性問題。』」

梅蘭德念完後大家一片沉默。馬丁·貝克瞪著窗外。他面色蒼白,眼窩凹陷,比平常駝背得更厲害了。

科爾貝里坐在貢瓦爾·拉爾森的桌上,把他的回形針串成一長條。貢瓦爾·拉爾森惱怒地把回形針盒拉到自己面前。科爾貝里打破沉默。

「那個懷特曼從奧斯汀的大學鐘樓上開槍打死了好多人。」

他說,「昨天我看了一本講他的書,一個奧斯汀的心理學教授認為,懷特曼的性障礙在於他想跟自己的母親發生關係,所以他就用刀子代替陰莖,捅進母親身體里。我的記憶沒有弗雷德里克好,但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像是這樣的:『然後他爬上高聳的鐘樓——這是明顯的陽具象徵——將死亡的精子像愛情的箭矢一樣,灑在大地之母身上。』」

蒙松走進房間,嘴角仍叼著時刻不離的牙籤。

「你在胡扯什麼啊?」

「或許公車是某種性象徵,」貢瓦爾·拉爾森沉思道,「只不過是橫著的。」

蒙松目瞪口呆。

馬丁·貝克起身走向梅蘭德,拿起綠皮報告。

「這借我找個安靜地方看看,」他說,「在一個沒有人發表俏皮意見的地方。」

他朝門口走去,卻被蒙松攔下。後者取出口中的牙籤說:

「現在我要幹什麼?」

「我不知道。問科爾貝里吧。」馬丁·貝克簡潔地說,走出了房間。

「你可以去找那個阿拉伯人的女房東問話。」科爾貝里說。

他在紙上寫下姓名地址,遞給蒙松。

「馬丁是怎麼了?」貢瓦爾·拉爾森問,「他幹嗎這麼敏感啊?」

科爾貝里聳聳肩。

「我想他有他的理由吧。」科爾貝里說。

蒙松在斯德哥爾摩街頭開了半小時車,才到達北站街。他把車停在四十七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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