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貢瓦爾·拉爾森的車停在戴涅街四十號外面。馬丁·貝克看了一下表,推開公寓大門。

現在是三點二十分,這表示一向準時的貢瓦爾·拉爾森已經跟阿薩爾松太太談了二十分鐘。這時候他應該已經知道她丈夫離開學校之後發生的每件大事。貢瓦爾·拉爾森的偵訊技巧是從頭開始,一步步探知接下來的一切。這方法雖然可能管用,但常常是既累人又浪費時間。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銀白領帶的中年男子前來應門。

馬丁·貝克自我介紹,亮了警徽。這人伸出手。

「我是蒂勒·阿薩爾松……死者的弟弟。請進,你的同事已經到了。」

他等馬丁·貝克掛好大衣,然後領路打開高高的雙扇門。

「莫塔親愛的,這位是貝克督察。」他說。

客廳很大,光線有點陰暗。一個消瘦的女人身穿黑色針織套裝,坐在超過三碼長的低矮棕色沙發上,手裡拿著一隻杯子。

她將杯子放在沙發前面的黑色大理石桌上,伸出優雅下垂的手,彷彿期待人家親吻似的。馬丁·貝克笨拙地握住她的手指,喃喃說道:

「請節哀,阿薩爾松太太。」

大理石桌的另一端立著一組三張低矮的粉紅色安樂椅,貢瓦爾·拉爾森坐在其中一張,姿勢看起來奇怪極了。馬丁·貝克在阿薩爾松太太傲慢地示意之後也坐下,這時他才明白貢瓦爾·拉爾森的難題。

那張安樂椅的設計會讓人呈幾乎平躺的姿勢,而躺著問話未免太古怪了,於是貢瓦爾·拉爾森只好盡量將身體前傾。維持這種難受的姿勢讓他滿面通紅,他從兩個膝蓋之間怒視著馬丁·貝克,膝蓋像是兩座山峰似的杵在身體前面。

馬丁·貝克先把腿往左移,然後再往右移,接著他設法交叉雙腿,把腿擠進椅子下方,但椅子太矮了,完全沒有空間。最後他只好採取跟貢瓦爾·拉爾森相同的姿勢。

在此同時,新寡的貴婦已經喝完了酒,把杯子遞給小叔子讓他添。小叔子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從櫥櫃里取出玻璃瓶和乾淨的杯子。

「你來一杯雪利酒吧,督察。」他說。

馬丁·貝克還來不及拒絕,他就已經倒了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正在問阿薩爾松太太是否知道她丈夫星期一晚上為何搭那班公車。」貢瓦爾·拉爾森說。

「而我的回答,跟上次我回答那位毫不得體而且竟然在我剛得知丈夫死訊就偵訊我的人一樣——我不知道。」

她對著馬丁·貝克舉杯,然後一飲而盡。馬丁·貝克試圖拿雪利酒杯,但伸直手還差了一英尺,結果反而跌回椅子里。

「你知道當天晚上你丈夫在做什麼嗎?」

她放下酒杯,從桌上的綠色玻璃煙盒裡取出一根金色濾嘴的橘色煙,在盒蓋上輕敲幾下,然後讓小叔子點燃。馬丁·貝克發現她不甚清醒。

「知道,」她說,「他在開會。我們六點吃晚飯,然後他換衣服,在七點左右出門。」

貢瓦爾·拉爾森從胸前口袋取出紙筆開口發問,一面還用筆掏耳朵。

「開會?跟什麼人?在哪裡?」

阿薩爾松望著嫂嫂,她沒有回答,他說:

「那是一個老同學組成的團體。他們自稱『駱駝會』,總共有九個人,這些人自從在海軍軍官學校認識之後就一直保持聯絡到現在。他們在其中一個生意人的家裡聚會。那人叫做舍貝里,住在納法路。」

「駱駝會?」貢瓦爾·拉爾森難以置信地說。

「對,」阿薩爾松回道,「他們彼此打招呼的時候都說:『嗨,老駱駝。』所以就叫駱駝會。」

寡婦挑剔地望著小叔子。

「那是一個理想主義的團體,」她說,「做了很多慈善事業。」

「哦?」貢瓦爾·拉爾森說,「比方說什麼?」

「那是秘密,」阿薩爾松太太回答,「甚至我們這些做妻子的都不能知道。有些團體就是這樣,有秘密行動之類的。」

馬丁·貝克感覺到貢瓦爾·拉爾森的視線,便說:

「阿薩爾松太太,你知道你丈夫什麼時候離開納法路的嗎?」

「我睡不著,所以大概兩點鐘起來喝一杯。我發現約斯塔還沒回來,就打電話給『螺絲』——他們都這樣叫合貝里先生——『螺絲』說約斯塔大概十點半走的。」

她把煙捻熄。

「你認為他搭四十七路公車是要去哪裡?」馬丁·貝克問。

蒂勒·阿薩爾松神情焦慮地看著他。

「他當然是要去拜訪生意上的朋友。我丈夫精力非常充沛,非常努力地經營他的公司——當然蒂勒也是合伙人——他在晚上談生意一點也不奇怪。比方說有人從外地來,只在斯德哥爾摩過一夜,呃……」

她似乎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她拿起空酒杯晃蕩著。

貢瓦爾·拉爾森忙著在紙上做記錄。馬丁·貝克伸直一條腿,按摩膝蓋。

「你們有孩子嗎,阿薩爾松太太?」

阿薩爾松太太把酒杯放在小叔子面前要他添酒。但他立刻把杯子收到櫥櫃里,看也沒看她一眼。她怨恨地瞪著小叔子,費了點勁站起來,撣掉裙子上的煙灰。

「沒有,貝克督察,我沒孩子。很不幸地我丈夫沒跟我生小孩。」

她眼神渙散地盯著馬丁·貝克左耳後方的某處。馬丁看得出來她已經醉得差不多了。她慢慢眨了幾次眼,然後望著他。

「你的父母是美國人嗎,貝克督察?」她問。

「不是。」馬丁·貝克回答。

貢瓦爾·拉爾森還在亂畫。馬丁·貝克扭頭看那張紙,上面全是駱駝。

「貝克督察和拉爾森請見諒,我得告退了。」阿薩爾松太太說,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再見,見到你們真好。」她含糊地說,把門關上。

貢瓦爾·拉爾森收起筆和滿是駱駝的紙,掙扎著從椅子里爬起來。

「他跟誰睡?」他問,並沒望向阿薩爾松。

阿薩爾松瞥了關起來的門一眼。

「埃沃爾·奧爾松,」他回答,「一個辦公室的女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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