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恩看看錶,打了個呵欠。
他瞥向活動病床和床上那個渾身都是繃帶、根本看不出本來面貌的人。然後他打量各種複雜的儀器——傷者顯然要靠這些東西才能活下去——以及前來檢查儀器確保一切運作正常的傲慢中年護士。此刻她正靈活地更換其中一個懸吊的點滴瓶,動作快速準確,體現出多年的訓練和令人佩服的簡單迅速。
勒恩嘆口氣,在口罩後面又打了個呵欠。
護士立刻注意到了,不滿地橫了他一眼。
這個已消毒的隔離病房燈光冰冷,白牆光裸,他花了太多時間待在這裡、在手術室外的走廊上踱步。
更糟的是,大半時間還有一個叫做烏爾霍爾姆的傢伙也在這裡,此人他從未見過,但後來發現原來是便衣警探。
勒恩並不是當代智者,也從不假裝自己知識淵博。一般來說,他對自己和生命都很滿意,認為一切都不錯。事實上,就是這些特質造就他成為一個有用而且能幹的警員。他面對事情的態度單純直接,沒有惹麻煩或是憑空創造問題的天賦。
他喜歡大部分的人,大部分人也喜歡他。
然而,就算像勒恩這樣看法單純的人,也覺得烏爾霍爾姆是個羅唆沉悶、反動愚蠢的怪物。
烏爾霍爾姆對一切都不滿意,從他的薪級(的確太低,這並不使人驚訝)到毫無魄力的警察局長。
孩子沒在學校學好禮儀,警方紀律太過鬆散,這些現象都讓他義憤填膺。
他對三種人特別充滿敵意:外國人、青少年和社會主義者。
而這些人從來不曾讓勒恩頭痛或是擔憂。
烏爾霍爾姆認為巡邏警員可以留鬍子簡直是種恥辱。
「頂多留留上唇的小鬍子已經很夠了,」他說,「但就算這樣也值得商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認為自從三十年代起,瑞典社會就已經沒有法治了。
他將犯罪和暴力的大幅增加,歸咎於警方沒有受過適當的軍事訓練,也不再配備軍刀之故。
人車改靠右走也是一項駭人聽聞的大失策,使得原本就已經毫無紀律、道德腐化的群眾進一步往下沉淪。
「而且這鼓勵雜交,」他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呃。」勒恩說。
「雜交,在所有迴轉調頭的地方和公路沿線的停車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大部分事情他都知道,所有事情他都了解。只有一次他被迫需要跟勒恩尋求資訊。一開始他說:
「眼見到處都這麼散漫,真讓人想回歸自然。要不是整個拉普蘭。都是該死的拉普蘭人的話,我會選擇山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老婆是拉普蘭人。」勒恩說。
烏爾霍爾姆以混雜著厭惡和好奇的表情望著他。他放低聲音說:
「真有趣,太奇特了。拉普蘭女人的那兒真是十字形的嗎?」
「不是,」勒恩疲憊地說,「很多人都有這種誤解。」
勒恩想知道這傢伙為何沒早八百年就被調到失物招領室去。
烏爾霍爾姆喋喋不休,每句話都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收尾。
勒恩只看出兩點:
第一,他在調查總部獃獃地提出「誰在醫院當班」這個問題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科爾貝里漫不經心地翻著文件說:
「一個叫烏爾霍爾姆的傢伙。」
唯一知道這個名字的是貢瓦爾·拉爾森。他吼道:
「什麼!誰?」
「烏爾霍爾姆。」科爾貝里重複。
「這樣不行!我們得派人去盯著他,某個至少正常一點兒的人。」
結果這個至少正常一點兒的人就是勒恩。當時他毫不知情地問:
「我是去代他的班嗎?」
「代他的班?不是,那不可能。他會以為人家看不起他,會寫好幾百封申訴信,會從國家警察總署一狀告到民間人權團體,還會打電話給司法部長。」
勒恩要離開的時候,貢瓦爾·拉爾森下了最後的指令。
「埃納爾!」
「怎麼啦?」
「在你看見死亡證明書之前,絕對不要讓他跟證人說上一個字。」
第二,他得設法阻止這傢伙的口水繼續泛濫下去。最後他找出一個理論上的解決方法,實際應用起來如下:
烏爾霍爾姆一段長篇大論的最後總結是:「毫無疑問,身為一個人和保守派人士,身為一個自由民主國家的公民,我絕對不會因為膚色、種族或意見不同而歧視別人。但你想像一下充滿了猶太人和共產黨的警界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於是勒恩在口罩後面微微清了清嗓子,說道:
「對。但事實上我自己就是社會主義者,所以……」
「共產黨?」
「對,共產黨。」
烏爾霍爾姆陷入一片死寂,走到窗口去了。
至今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兩小時,一臉陰沉地瞪著這個詭譎狡詐的世界。
什未林動了三次手術,體內兩顆子彈已經取出,但醫生們沒人面有喜色,勒恩謹慎提出問題,獲得的答案只有聳肩。
不過在大約十五分鐘前,其中一個外科醫生走進隔離病房說:
「如果他會醒來的話,那就是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之內。」
「他能撐過來嗎?」
醫生長時間地看了勒恩一眼說:
「似乎不可能。當然他體格不錯,目前情況也還算過得去。」
勒恩沮喪地低頭望著什未林,想知道病人看起來得是什麼樣子,才會被醫生認為情況不好或是很糟。
他已經仔細地想好了兩個問題,為了保險起見他把問題寫在筆記本上。
第一個問題是:是誰開的槍?
第二個問題是:兇手長得什麼樣子?
同時他也做了一兩項準備工作:在床邊的椅子上放著隨身攜帶的小錄音機,插好麥克風掛在椅背上。烏爾霍爾姆沒有幫忙,只繼續站在窗前,偶爾挑剔地瞅勒恩一眼。
時鐘顯示兩點二十六分的時候,護士突然朝傷者俯身,很快且不耐煩地招手要兩名警察過來,同時另一隻手則按了鈴。
勒恩很快過去拿起麥克風。
「我想他要醒了。」護士說。
傷者的臉似乎起了某種變化。他的眼瞼和鼻孔都在抽動。
「就是現在。」護士說。
勒恩湊上麥克風:
「是誰開的槍?」
沒有反應。
過了一會兒,勒恩重複問題:
「是誰開的槍?」
這回病人的唇動了一下,說了些什麼。勒恩只等了兩秒鐘,就再問:
「兇手長得什麼樣子?」
傷者再度有了反應,這次回答似乎清晰了一點。
一名醫生走進病房。
勒恩才要開口重複第二個問題,傷者的頭就朝左邊一扭,下顎鬆開,一絲摻雜著血的唾液從他嘴裡流出來。
勒恩抬頭望著醫生,後者用儀器檢查了一下,嚴肅地點點頭。
烏爾霍爾姆走到勒恩旁邊,勃然怒道:
「這就是你偵訊的全部內容嗎?」然後他以宏亮威嚇的聲音說,「你給我聽著,好兄弟,我是烏爾霍爾姆偵查員——」
「他死了。」勒恩靜靜地說。
烏爾霍爾姆瞪著他,吐出兩個字:
「蠢貨。」
勒恩拔掉麥克風,把錄音機拿到窗邊。他小心地用手指把錄音帶卷回去,然後按下播放鍵。
「是誰開的槍?」
「Dnrk。」
「兇手長得什麼樣子?」
「Koleson(庫列松)。」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烏爾霍爾姆怒視著勒恩至少十秒鐘,然後他說:
「覺得?我要檢舉你瀆職。這沒辦法避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轉身精力充沛地走出病房。勒恩悲哀地望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