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馬丁·貝剋星期三早上離家之前先打電話給科爾貝里。他們的對話簡短扼要。

「我是科爾貝里。」

「嗨,我是馬丁。我現在要出門了。」

「好。」

車子開進斯卡瑪布林的地鐵站時,科爾貝里已經在月台上候車了。他們習慣搭最後一節車廂,這樣有時候就算沒有約好,也會一起進城。

他們在市民廣場下車,走到福古加街。這時是九點二十分,淡而無味的陽光有一搭沒一搭地從灰色的天空中灑落。他們豎起外衣領子抵禦凜冽的寒風,沿著福古加街朝東走。

他們轉過街角來到東哥特街,這時科爾貝里說:

「你有沒有聽說那個生還者的情況如何?那個叫什未林的人?」

「早上我打電話到醫院問過。手術成功了,至少他還活著,但仍然昏迷不醒。在他醒來前醫生無法下任何判斷。」

「他會醒來嗎?」

馬丁·貝克聳聳肩。

「他們不知道。我當然希望他會醒來。」

「我想知道媒體要多久才會發現他的事。」

「御林軍醫院保證不泄露出去。」馬丁·貝克說。

「話是沒錯,但你知道那些記者是什麼德性,就跟水蛭一樣。」

他們轉到柴豪夫路,走到十八號。

門口的住戶名牌上標示的名字是「托雷爾」,但三樓的門牌上夾了一張白色卡片,上面用墨水繪圖筆寫著「奧克·斯滕斯特倫」。

應門的女孩兒身材嬌小,馬丁·貝克直覺地估算她的身高約是五英尺三英寸。

「進來把外套脫了。」她說。

他們進來後她把門關上。

女孩兒的聲音低沉,頗為沙啞。

奧薩·托雷爾穿著窄管黑長褲,矢車菊藍的羅紋開領毛衣,腳上厚厚的灰色滑雪襪大了好幾號,那應該是斯滕斯特倫的。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黑髮剪得非常短,臉型有稜有角,既不能說甜美也稱不上漂亮,只能說很有特色。她體態輕盈,肩膀和臀部都很纖瘦,胸部也小。

她靜靜地站著,馬丁·貝克和科爾貝里把帽子掛在帽架上斯滕斯特倫的舊帽子旁,脫下了外衣。然後她領路走進房間里。

客廳有兩扇面街的窗,氣氛溫馨愉快。一面牆立著一個巨大的書櫃,兩邊有雕刻,還有頂飾。除了書櫃和一張高背扶手皮椅之外,其他傢具看起來都很新。一張鮮紅的手工長毛地毯覆蓋了地板的大部分,羊毛薄窗帘也是同樣的紅色。

房間呈不規則狀,離門口最遠的角落連接短短的走道通往廚房。透過走道上一扇敞開的門可以望入其他房間。廚房和卧室面對後面的中庭。

奧薩·托雷爾坐在皮椅上,把腳縮在身下。她指向兩張帆布椅,馬丁·貝克和科爾貝里坐了下來。他們和她之間的矮桌上有個煙灰缸,裡面的煙屁股已經滿出來了。

「希望你了解我們對於必須來打擾你感到很難過。」馬丁·貝克說,「但我們必須儘快跟你談談,這非常重要。」

奧薩·托雷爾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煙灰缸旁邊還沒熄火的香煙,深吸了一口。她的手似乎隨時會抖顫起來,眼睛周圍有著黑眼圈。

「我當然了解,」她說,「你們來了也好。我一直坐在這張椅子上,已經……自從我得知……我一直坐在這裡,試著告訴自己這是真的。」

「托雷爾小姐,」科爾貝里說,「你有沒有任何親友可以來陪你?」

她搖頭。

「沒有,反正我也不要任何人來。」

「你父母呢?」

「媽媽去年過世了。我爸也死了二十年了。」

馬丁·貝克傾身向前,仔細地打量她。

「你睡過覺嗎?」他問。

「我不知道。昨天來的人給了我一些葯,所以我大概睡了一下吧。無所謂,我沒事的。」

她捻熄煙頭,垂下眼瞼喃喃說道:

「我只是得設法習慣他已經死了這件事。這可能要花點兒時間。」

馬丁·貝克和科爾貝里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馬丁·貝克突然注意到房中很悶,充滿了香煙的煙霧。沉重的靜默壓迫著他們三人。最後科爾貝里清清喉嚨,嚴肅地說:

「托雷爾小姐,你介意我們問你一些斯滕斯——奧克的事情嗎?」

奧薩·托雷爾慢慢抬眼,突然她眸中閃耀著光芒,微笑起來。

「你們不會是要我稱呼你們貝克督察和科爾貝里偵查員吧?那就請叫我奧薩,因為我想叫你們馬丁和倫納特。其實從某方面來說,我對你們知道得挺多的。」她淘氣地望著這兩人,又加上一句,「當然是通過奧克。我們在一起很久,同居已經好幾年了。」

科爾貝里和貝克先生,你們是殯葬業者啊,馬丁·貝克自忖,振作起來,這女孩兒沒事的。

「我們也聽說了你的事。」科爾貝里稍微輕鬆了一點兒。

奧薩走過去打開窗,然後把煙灰缸拿到廚房。她的微笑消失了,表情變得僵硬。她拿著新的煙灰缸回來,再度縮回椅子上。

「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說,「昨天沒人告訴我細節,我不想看報紙。」

馬丁·貝克點起一根煙。

「好吧。」他說。

她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重述昨天命案可能的發生經過,只省略了某些細節。他說完後奧薩問:

「奧克要去哪裡?他為什麼會搭那班公車?」

科爾貝里瞥了馬丁·貝克一眼說:

「我們正希望你知道呢。」

奧薩·托雷爾搖頭。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當天稍早在幹什麼嗎?」馬丁·貝克問。

她驚訝地望著他。

「你們不知道嗎?他整天都在工作。你們應該知道他在做什麼吧?」

馬丁·貝克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上星期五,他上午去了辦公室一下。」

她站起來踱步,然後猛然回身。

「但是他星期六和星期一也都上班了,我們星期一早上一起出門的。難道你們星期一沒看見奧克嗎?」

她瞪著科爾貝里,後者搖搖頭。

「他說要去瓦斯貝加嗎?」科爾貝里問,「還是國王島街?」

「他沒說要去哪裡。他一定是在城裡辦別的案子,八成是這樣。」

「他說星期六也上班?」馬丁·貝克問。

她點點頭。

「對,但不是全天。我們早上一起出門,我一點下班後就回家了。奧克不久之後也回來了,他還去買了東西。星期天他沒事,我們整天都在一起。」

她坐回皮椅上,雙手抱膝,咬住下唇。

「他沒告訴你在辦什麼案子嗎?」科爾貝里問。

奧薩搖頭。

「他平常會不會告訴你?」馬丁·貝克問。

「哦,會,我們無話不談。但最近不太一樣了,這件案子他什麼也沒說。我覺得他不跟我說很怪,特別是案子好像很棘手的樣子。或許他本來不應該——」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接著抬高音量說:

「幹嗎問我?你們是他的長官啊!如果你們想知道他有沒有對我透露什麼警方機密,那我可以保證沒有。過去三個星期以來,關於工作他一個字也沒提。」

「或許是因為他沒啥特別的可告訴你。」科爾貝里安撫道,「過去三個星期日子平淡得出奇,我們都沒事可做。」

奧薩緊盯著他看。

「你為什麼這麼說?可是奧克忙得不得了,他幾乎是日夜都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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