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勒恩帶著乘客名單進來了好一會兒,房裡的人才注意到他。

馬丁·貝克、科爾貝里、梅蘭德和貢瓦爾·拉爾森圍著一張擺滿現場照片的桌子,勒恩突然出現在他們身邊說:

「準備好了,名單。」

他出身於北方的阿耶普洛,雖然已經在斯德哥爾摩住了二十多年,但仍在使用瑞典北部的方言。

他把名單放在桌角,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別這樣嚇人。」科爾貝里說。

房間里一直鴉雀無聲,勒恩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好,咱們來瞧瞧。」貢瓦爾·拉爾森不耐煩地說道,伸手去拿名單。

他研讀了一會兒,然後遞迴給勒恩。

「我沒見過寫得這麼臭的字。你自己看得懂嗎?你沒打幾份副本?」

「打了。」勒恩回答,「待會兒就給你們。」

「好吧。」科爾貝里說,「念出來。」

勒恩戴上眼鏡,清清喉嚨。他看著手中的名單。

「八個死者中有四個人住在終點站附近,」他開口說,「生還者也住在那裡。」

「照順序一個個來。」馬丁·貝克說。

「好,第一個是司機。他頸背上中了兩槍,後腦一槍,應該是立刻死亡。」

馬丁·貝克用不著看勒恩從桌上找出來的那張相片,他清楚記得駕駛座上那個人的模樣。

「司機叫古斯塔夫·本特森,四十八歲,已婚,有兩個孩子,住在伊涅朵路五號。他的家人已經接獲通知。這是他當天最後一趟車,本來等乘客在終點站下車後,他就會把車開到林達根街的翁斯堡停車場。車費袋裡的錢都沒動過,他的皮夾里有一百二十克朗。」

他從眼鏡上緣望向其他人。

「目前關於他的資料只有這些。」

「繼續。」梅蘭德說。

「我照草圖上的順序說好了。第二個是奧克·斯滕斯特倫。背部五槍,右肩從側面中了一槍,可能是反彈的子彈。他二十九歲,住在——」

貢瓦爾·拉爾森打斷他。

「跳過這段。我們知道他住哪兒。」

「我不知道。」勒恩說。

「繼續。」梅蘭德說。

勒恩清清喉嚨。

「他住在柴豪夫路,未婚妻——」

「他們沒訂婚。不久前我才問過他。」

馬丁·貝克不悅地瞥了貢瓦爾·拉爾森一眼,點頭對勒恩示意繼續。

「奧薩·托雷爾,二十四歲,在旅行社上班。」

他很快瞥了貢瓦爾·拉爾森一眼,說道:

「他們同居。我不知道有沒有人通知她。」

梅蘭德取出口中的煙斗說:

「通知了。」

桌邊的五個人都看著斯滕斯特倫屍體殘破的照片。他們已經看過了,寧願不要再看一遍。

「他右手握著警槍,槍上了膛,但並沒有發射。他口袋裡的皮夾有三十七克朗、身份證、一張奧薩。托雷爾的照片、一封他母親寫來的信和幾張收據。同時還有駕照、筆記本、筆和一串鑰匙。等實驗室的人檢驗完畢,這些都會還給我們。我可以繼續嗎?」

「請。」科爾貝里說。

「斯滕斯特倫旁邊座位上的女孩子叫布里特·丹尼爾松,二十八歲,未婚,在主日醫院上班。她是有執照的護士。」

「我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一起的。」貢瓦爾·拉爾森說,「或許他在外面找樂子也說不定。」

勒恩不贊同地看著他。

「我們最好查清楚。」科爾貝里說。

「她和另外一個主日醫院的護士一起住在卡爾貝里街八十七號。她的室友莫妮卡。格蘭霍恩說,布里特。丹尼爾松是從醫院搭公車直接回家的。她太陽穴中彈,一槍斃命。公車上中一顆子彈的只有她。她的皮包里有三十八件不同的東西。我要一一說明嗎?」

「老天,不用了。」貢瓦爾·拉爾森說。

「草圖上的第四個人是生還者阿爾方斯。什未林。他仰天躺在後方兩排椅子中央的走道上。你們知道他的傷勢。腹部中槍,一顆子彈卡在心臟附近。他四十三歲,自己一人住在北站街一一七號,在市政府的公路局上班。對了,他的情況如何?」

「還在昏迷中。」馬丁·貝克說,「醫生認為他有希望清醒過來。但就算他醒了,醫生也不確定他能不能說話,甚至是不是記得任何事。」

「肚子里有子彈會妨礙你說話嗎?」貢瓦爾·拉爾森說。

「是驚嚇。」馬丁·貝克說。

他把椅子往後推,直起身子,然後點燃一根煙,站在草圖前面。

「角落這個人呢?」他說,「第八號?」

他指向公車最後面右手邊的座位。勒恩查看名單。

「他中了八顆子彈。胸部和腹部。這是個阿拉伯人,叫穆罕默德·布西,阿爾及利亞公民,三十六歲,在瑞典沒有親戚。他住在北站街的寄宿公寓,顯然是下班之後回家。他在代沙路的鋸齒燒烤餐廳工作。目前沒有他進一步的資料。」

「阿拉伯,」貢瓦爾·拉爾森說,「那個地方不是一天到晚有一堆槍擊案嗎?」

「你的政治常識太糟了,」科爾貝里說,「你應該申請調到警安會去。」

「正確的名稱應該是『國家警察委員會安全部門』。」貢瓦爾·拉爾森說。

勒恩站起來,從照片堆中找出一兩張,排在桌面上。

「我們沒辦法辨認出這位無名氏,」他說,「第六號。他坐在中央車門後方靠外面的座位,中了六顆子彈。他口袋裡有火柴盒擦燃的那一面、一包比爾香煙、一張公車票和一千八百二十三克朗現金。就這樣。」

「那是很多錢。」梅蘭德沉思道。

他們傾身靠向桌面,研究這不知名人士的照片。他癱在座位上,雙臂伸開,左腳在走道上,外套前胸全是血。他沒有臉。

「操,太慘了。」貢瓦爾·拉爾森說,「他的親娘也認不出他來。」

馬丁·貝克回去研究牆上的草圖。他伸出左手說:

「我不排除有兩個的可能性。」

其他人望著他。

「兩個什麼?」貢瓦爾·拉爾森問。

「兩個槍手。看看這些乘客,他們都沒有離開座位,除了生還者;而他可能是中槍之後往前趴到地上的。」

「兩個瘋子?」貢瓦爾·拉爾森懷疑地說,「在同一時間?」

科爾貝里走過去站在馬丁·貝克旁邊。

「你是說,要是兇手只有一人的話,應該會有人及時反應?嗯,或許吧。但兇手只是開槍掃射而已。一切發生得很快,而且當時乘客可能都在打盹——」

「要繼續念乘客名單嗎?等我們查出武器是一把還是兩把,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當然,」馬丁·貝克說,「埃納爾,繼續吧。」

「第七號是個叫做約翰·謝爾斯特倫的工頭。他坐在無名氏的旁邊,五十二歲,已婚,住在卡爾貝里街八十九號。據他的妻子說,他是從席貝莉街的工廠加班回來。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只差在回家路上吃了一肚子槍子兒。」貢瓦爾·拉爾森說。

「中央車門前方的靠窗座位上是約斯塔·阿薩爾松,第八號,四十二歲。腦袋被轟掉了一半。他住在戴涅街四十號的住家兼辦公室,和弟弟一起做進出口貿易。他老婆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班公車上。根據她的說法,他應該在納法路參加俱樂部的聚會。」

「啊哈,」貢瓦爾·拉爾森說,「出去偷腥了。」

「是,的確有這種跡象。他的手提箱里有一瓶威士忌,黑牌的強尼沃克。」

「啊哈。」科爾貝里說,他是個老饕。

「除此之外他還帶了不少保險套,」勒恩說,「手提箱的夾袋裡有七個。還有一本支票簿和八百多克朗現金。」

「為什麼是七個?」貢瓦爾·拉爾森問。

門打開了,埃克探頭進來。

「哈馬爾說要你們在十五分鐘之後到他辦公室去。也就是讜十點四十五分。做簡報。」

他走開了。

「好,我們繼續。」馬丁·貝克說。

「說到哪裡了?」

「有七個保險套的男人。」貢瓦爾·拉爾森說。

「關於這個人,還有其他可說的嗎?」馬丁·貝克問。

勒恩瞥向自己鬼畫符似的名單。

「我想沒了。」

「那就下一個。」馬丁·貝克坐在貢瓦爾·拉爾森的桌上說。

「第九號坐在阿薩爾松前面第二個座位。希爾杜·約翰松女士,六十八歲,住在北站街一百一十號。肩膀中彈,脖子被打穿。她有個出嫁的女兒住在費斯曼納街,她替女兒看完孩子從那裡回家。」

勒恩把名單折起來塞進外套口袋。

「就這些人。」他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