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天空難得蔚藍。柏樹綻發出水銀般的光澤,影子大大地彎折,落入墓穴里。兩個墓穴分別放進了兩具棺柩。

站在墓穴周圍的是丹尼爾與三名弟子——亞伯、克倫、班,還有休姆夫妻及夫人懷裡的小丹尼、從頭哭到尾導致眼皮腫到幾乎睜不開的涅莉,以及納森共九人。

除了涅莉以外,沒有人流淚。即使是涅莉,也和其他人一樣明白棺柩裡面是空的。

即使如此,涅莉還是無法不哭。

距離一行人數碼遠的地方,愛德與奈吉悄悄站立著。寬沿黑帽、寬擺黑長袍的打扮,素凈得就像貴格會教徒。愛德衣服上的鈕扣洞里伸出的細銀鎖鏈,延伸至暗袋中的懷錶。是亞伯、克倫、班一起出錢從當鋪里贖回來的。

「殺害羅伯特與艾凡斯後,就沒有必要繼續把納森藏起來了。為何要一直隱瞞到那個時候?」

在老貝利的一個房間里,約翰法官如此責怪愛德。用不著等陪審團做出結論,在納森一案當中,愛德與奈吉都獲判無罪。審判已經結束了。不管再無能的生手律師,都能在這宗案子里贏得無罪判決。霍柏事前已經在休姆先生那裡見過納森,聽到了來龍去脈。

「是為了讓司法蒙羞,成為公眾笑柄。」

愛德在法官面前決絕地說。

「法庭根本信不得。」

丹尼爾這才體認到,愛德因草率的審判失去父親的憎恨有多深。比起救助納森,或許他想嘲弄法律的願望要更加強烈。

愛德與奈吉對望了一眼,接著說:

「約翰閣下在司法界人士中是很罕見的公正之士。欺騙閣下,令我有些內疚。」

然後愛德又說了:「用不著付諸審判,我和奈吉也會懲罰犯下殺人罪的自己。我們將成為死者。決定殺害艾凡斯與羅伯特時,我們就已經做好這個打算了。」

雖然我沒能貫徹覺悟——愛德露出苦笑說。還想把羅伯特偽裝成溺死,製造不在場證明。

「我不許你們自殺!」老師叫道,兩人報以笑容。

「我們將以死者的身分活下去。老師,我們要向您道別了。」

想到愛德與奈吉的前途,讓丹尼爾興起一股無法言喻的不祥恐懼。他們打算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們在玫瑰亭進行詭異的儀式,這是明確的事實。雖然扔進火中的腳,其實是上了色的假木腳。

他們為了我痛下殺手。而且愛德玩弄策謀,迷惑代表法律制度的治安法官,樂在其中。而奈吉也……奈吉跟法律究竟有什麼仇?那是什麼只要能侮辱法律、甚至遭到處刑也在所不惜的深仇大恨?關於奈吉這名少年,丹尼爾有太多不了解的事了。那溫文平和的舉止都只是假象嗎?他甚至勒死了一個人。他的本質是冷笑世間的嗎?

——如果奈吉再也無法畫細密晝了,老師會拋棄他嗎?

——不知道。我知道我應該怎麼回答。無論奈吉變成什麼樣,我都會珍惜他。如果這麼回答,世人一定會感到滿足。但不真正面臨那種狀態,我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或許會可憐他、呵護他,也可能完全相反。

——如果我頭部受傷,失去思考能力,也是一樣對吧?

——很抱歉,答案是一樣的。聽起來或許很殘酷,但我只能這麼說。

——也就是說,老師愛的是我和奈吉的才能,如果我們失去了才能,即使活著,也會是毫無價值的存在。

丹尼爾回想起被愛德如此逼問時的情景。

當時自己應該像個洞察大人願望的狡猾孩子,做出模範解答嗎?自己應該說,不管你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一樣珍惜你們嗎?

可是,愛德一定會敏感地看穿語言中的虛偽與偽善吧。那時候丹尼爾實際上真的不明白,若是面臨那種狀況,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三名弟子沒有丹尼爾那麼煩惱,正為空棺獻上歌唱。

這種情況下,讚美歌太假惺惺了。他們贈予的是解剖歌。

A是Artery(動脈),把蠟給注進

B是Beldam(丑老太婆),懶得剖開一探究竟

C是Catilage(軟骨),柔軟卻強勁有力

D是Diahra(橫隔膜),偶爾痙攣縮緊

嘟啦、啦、啦

納森婉拒了母親想要帶他一起回故鄉的心愿。納森得知伊蓮橫死,悲嘆不已。休姆先生告訴他,如果他想在倫敦從事寫作,他願意提供援助。書店老闆丁道爾總算看了納森的贗作,肯定他非凡的才華。他認為年僅十七的少年居然能寫出幾可亂真的古雅詩作,一定會在出版界掀起話題,大賣特賣,於是他簽約出書。不過納森自負以未來的辭彙寫下的嶄新詩作則遭到退件,說「沒頭沒腦」。納森打算同時持續這方面的創作。

卡連夫人先前認定兒子已死,度過一段生不如死的時間,並且對愛德與奈吉吐出極盡怨毒的唾罵。但後來她發現兒子還在人世,反過來對兩人感激不盡,搞得兩人大感吃不消。然後她擁抱決定留在倫敦的兒子,一個人坐上馬車回去了。

E是Embryo(胎兒),睡在玻璃瓶

F是Fracture(骨折),固定以棒皮

G是Gaieties(喜慶狂歡),喝吧,歡欣地

H是Head-ache(頭痛),老師喝過頭哩

稍遠處,約翰法官與安、坦尼斯一身喪服地站著。安懇求法官說,少了坦尼斯,她的工作將大受影響,讓他暫時保住了飯碗。

這是將生者從社會埋葬的葬禮。法官脫下三角帽,輕擺在胸口。

丹尼爾回頭看到法官的動作,忽然動念心想:即使只是隱隱約約,但約翰閣下是否早已察覺了愛德的策謀?沒有將愛德打入新門,而是關在拘留室,是否就是源自於此的溫情?為了平息愛德失去父親的強烈憎恨,他是否刻意踏上愛德意圖引導的方向,吞下誤審之恥?

丹尼爾反省無法相信愛德清白的自己。看到承認殺人的愛德,他凈是愧疚狼狽。愛德才不會殺害投靠自己的朋友!愛德才不是那麼冷酷的人!他應該像這樣對法官保證的。丹尼爾後悔不迭。愛德不肯信賴我,不告訴我納森還活著,也是理所當然的……

Q是Quacks(蒙古大夫),賣狗皮膏藥

R是Rag-and-bone(買破爛的),連骨頭也要

S是Scalpel(解剖刀),刺殺最有效

T是Tour(止血帶),能用來上吊

「這歌詞會不會不太妙啊?」克倫喃喃道。

U是Ulcer(潰瘍),十戒也糜爛

V是Victory(勝利),巴頓弟子最贊

W是Woodenspoon(吊車尾),哭著說完蛋

X是X(不明物體),拿它怎麼辦

丹尼爾聽著愛德與奈吉悄聲唱和。

Y是Youall(給大夥),獻上最深的愛

接著眾人哼完「嘟啦、啦、啦」之後,只剩下愛德與奈吉的聲音。

Z是Zanies(丑角),就此下台謝幕

兩人背過身去。納森就要跑上前,亞伯摟住了他的肩膀。納森來到倫敦以後第一次哭了。就連待在監獄的時候,他也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

休姆夫人懷裡的小丹尼伸出手去。坦尼斯緊咬住他的鐵夾,剋制住就要跨出去的腳。

丹尼爾心想,他現在懂了。如果現在再問他那個問題,他可以發自真心地回答:不論你們兩個變得如何,我都深愛著你們。若是當時他可以由衷地這麼說,愛德是否就不會選擇激烈的殺人手段?是不是就會尋找更和平的方法?

不論你們變得如何……來得太晚的話在丹尼爾心中膨脹,脫口而出。

「我都深愛著你們。」

兩人回頭,向眾人拋出幾乎看不出來的飛吻後離去了。

三名弟子用鐵鍬挖土,覆上空洞的棺柩。柏樹的樹影消失了。

天空皺縮,化成與泥土相同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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