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開鎖聲響起,門打開了。

「有進展嗎?」艾凡斯現身,因此納森闔起正隨手翻閱的紋章學書籍。

艾凡斯端著盛有食物的銀盤進來了。不管是收送餐點、清理床下的夜壺,艾凡斯都不是交代僕役處理,而是親自動手。送餐也就罷了,但讓艾凡斯清理夜壺,讓納森嫌惡得不得了。他強烈地感覺自己受到控制。

拍薄的小牛肉裹上麵包粉煎烤的料理美味極了,但納森沒有食慾。他只喝了杯中的波特葡萄酒。

「吃吧。」艾凡斯拿起紋章學的書,瞥了一眼就放回桌上。

「這對寫詩有幫助嗎?」

納森想到愛德和奈吉,才會看起紋章學的書。

因為那本書,三人才開始做朋友。

儘管「友誼」被某人在箴言中貶為青菜,但對現在的納森而言,那卻是只有王公貴族才得以親嘗的東洋稀有珍果。

藍色圓標是HURT,奈吉的姓氏是HART,所以發音有些不同,但納森覺得藍色圓標象徵著奈吉。

「專心寫詩。」

納森被帶到艾凡斯的住處後,已經過了半個多月。

與在鄉間坐擁廣大領地、在倫敦也有住宅、雇有管家、一切雜務有傭人處理的貴族或紳士階級相比,艾凡斯的住處狹小,傭人數目也不多,但看在納森眼裡還是奢侈極了。

如果這才叫家,那蕭迪奇的巴雷特家就是豬舍。即使跟納森故鄉的家相比,也大了三、四倍之多。走進正門玄關後,正面階梯前有間小廳,擺飾著來自東洋的陶瓷大花瓶,以及幾把供來客休息的椅子。

納森被分配到二樓的一個房間。有上蓋的四柱式床鋪、附鏡子的洗臉台,還有大書桌,並設有衣櫃及書架。滿書架的藏書之中,除了艾凡斯在丁道爾書店沉迷閱讀的《魯賓遜漂流記》《湯姆·瓊斯》《克拉麗莎·哈洛》等現代小說,還有納森也愛讀的莎士比亞及彌爾頓等作家的古典作品。艾凡斯似乎是個愛書人。

艾凡斯說這裡是客房,要納森使用,然後便離開了房間,但關上的房門傳來上鎖的聲音。納森跑過去轉動門把,發現真的鎖上了。

床底下放著夜壺。是叫他用這個壺便溺嗎?雖然外觀豪華,但這豈不是形同監獄獨房嗎?

衣櫃里有供更換的衣物和內衣褲。原來艾凡斯老早就打算監禁他了。納森渾身戰慄。

雖然有傭人,但艾凡斯似乎沒有妻兒。然而他卻不與納森一起用餐,三餐都是由他親自送到房間里來,然後詢問《悲歌》的進度。牛肉、小羊肉、羊肉,分量十足的肉料理,讓納森聯想到把獵物養胖的食人魔。

「在『馬修斯』寫作比較順。」納森用刀子切割著小羊肉的邊緣說。「一個人待在不熟悉的房間里,反而無法集中精神。」

「是這樣嗎?」

需要的東西都充足無虞,唯有行動不得自由。

「我是想讓你不被外務打擾,專心寫作。」

「有時候也需要到外頭走走。」

「那安排一個散步時間吧。」

「請讓我去『馬修斯』。」

「在這裡寫不出來嗎?」

「寫不出來。」

「咖啡館那種地方不是很吵嗎?」

「有一點人聲比較好。一整天都待在這個房間里,讓人覺得窒息,根本提不起詩興。還有,星期天請讓我去教堂。柯芬園的教堂風紀很差,不行。我要去清凈的教堂。」

「倫敦的教堂都是那個樣。」

艾凡斯沉思了一會兒。

「你在倫敦有哪些認識的人?」

「除了你以外……還有丁道爾先生。啊,寄放在丁道爾先生那裡的詩稿怎樣了呢?」

「丁道爾先生在等你完成《悲歌》。你發現的古詩,正交給可信賴的鑒定者鑒定。你自己的詩作,丁道爾先生似乎不是很中意。他說完全看不出你想要表現什麼。你的詩太前衛了。最好別太急著要求結論,因為有時候閱讀當下的心情,也會影響到讀後的印象。別失望,這些事是需要時間的。你最好別一直去丁道爾書店露臉催促。只要讀了《悲歌》,丁道爾先生對你的評價會一百八十度改觀的。剛才說到你還有哪些認識的人?」

「哈靈頓先生。」

「他大概還得在新門待上一陣子吧。其他呢?」

伊蓮算是認識的人嗎……?後來兩人就再也沒有見面了。納森想見她,卻見不到。

《摩爾·弗蘭達斯》還在納森手中。他還沒有實踐說要譯讀的約定。伊蓮會誤會他帶著書跑掉了嗎?

雖然他不想把伊蓮的名字告訴艾凡斯,但還是說了。

「我有書得還給拉夫海德家的小姐。我想見她。」

「伊蓮小姐啊。哪本書?我替你還吧。還有呢?」

「愛德,特納和奈吉·哈特。只要待在『馬修斯』就可以見到他們。我好想念他們。」

「是你之前提到的朋友,丹尼爾醫師解剖教室的寄宿弟子對吧?」

「是的。」

「如果在這裡怎麼樣都寫不出來,非得去咖啡館不可的話,就去別家店吧。」

「為什麼?」

「我之前也警告渦你吧?古時和《悲歌》的事都不可以告訴別人。」

「可是我那時候也說過,我已經告訴愛德和奈吉了。」

「不要再見到他們,他們就會忘了吧。」

「為什麼非得瞞著我朋友不可?我不懂。」

「我不是告訴過你理由了嗎?倫敦有很多壞人。我不想讓你的才華結晶被別人搶走。我是你的資助者,培育你,讓你的才能開花結果的是我。懂了嗎?」

「你沒有權利限制我的行動。」

「你想放棄出人頭地的機會嗎?如果我撒手,你形同赤裸裸的無助小羊。丁道爾先生也不會搭理你。若是沒有我替你美言,丁道爾先生根本不會見你。」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沒這回事。別誤會了,我是在幫你。」

艾凡斯再次沉思了半晌,提議說:

「那就試一次,讓你去『馬修斯』吧。看看是不是侍在『馬修斯』就能專心寫作,湧出詩興。我也跟你一道去。」

「不要,我一個人去。」納森想要爭取,但艾凡斯打斷了他:

「我不會阻止你見朋友。但我要看著你,免得你亂說話。」

「你要監視我?」

「只是提醒你小心。」

「不要。」

「不願意的話,就在這個房間寫。」

「我寫不出來。」

「那我就不能向丁道爾先生推薦你。」

原地兜圈子。

「我要離開這裡!」納森決絕地說。「那你離開啊。」結果艾凡斯露出冷笑。「那我要和丁道爾先生聯名,控告你是個詐欺師。」

「詐欺師……?」

「丁道爾先生還不知道,但我手中握有證據。」

是那一頁抽走的詩稿嗎?

那一頁還在艾凡斯的手上……

我記錯了,以為理查三世的家臣弗蘭西斯,拉別爾戰死在博斯沃思戰役。艾凡斯指出這一點,但詩稿上只寫了「武運蹇落」這樣一個短句,並沒有明說他戰死了。而且那個時候艾凡斯並沒有懷疑那是贗作的樣子……

「弗蘭西斯·拉別爾並沒有參加博斯沃思戰役。」艾凡斯依然面帶冷笑地說。「他『武運蹇落』是在一四八六年,起兵反叛亨利七世的時候。然而古詩最後記注的日期卻是『一四八五年十一月三日記之。神明忠實的僕人托馬斯·哈瓦德』。神的僕人托馬斯·哈瓦德原來擁有通曉未來的預知眼啊?」

「啊,那是……」納森隱瞞住狼狽說。「那或許是稍晚時代的別人寫的。就算是那樣,那也是一份具有極高學術價值的古詩啊。」

「是三百年後的納森·卡連所寫的,是吧?」

「不是,我發現了它……」

「那麼我就把你當成詐欺犯告發上去吧。審判會在高級法庭進行,不過在判決出來以前,你會被關在新門。」

不!——納森發出連自己都嚇到的慘叫,打斷了艾凡斯的話。

「我不要去新門!」

「陪審團會怎麼判斷呢?把你的《悲歌》也當成呈堂證據好了。《悲歌》可以證明你有贗作古詩的能力。」

「我並不打算騙到底的。」

他打算如果丁道爾肯定那篇古詩是真的,他就坦承真相。

父親從教堂要來的文書中,有許多空白的古老羊皮紙。

能夠靈活運用中世紀文體與書體的納森,用古語寫了幾篇詩作後,將最為滿意的一篇抄到羊皮紙上。

「這是我在閣樓發現的。」他用半帶好玩的心態拿給牧師這麼說。應該一下子就會被識破吧?可是牧師應該會稱讚他的才華,說他能模仿到這種地步,實在了不起。納森只是懷著這點程度的心情惡作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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