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末下山又是為什麼到銀行去開出租保險庫的呢?他去辦了些什麼事?他坐若車子在兩家百貨商店外面兜了圈子,半路上像忽然想起什麼來似的跑到自己在銀行里租的秘密保險庫去,這隻能認為他是想存進或是取出些什麼。幾疊百圓鈔票上蓋著某銀行五月十五日的章,共有三萬圓。很難設想下山那天早誤會從衣袋裡取出三萬圓鈔票放入保險庫里,大概是保險庫的保險抽屜里原來有的錢在三萬圓以上,他是去取錢的。也就是說,三萬圓是取完之後剩下的錢,取走的款數不知道是多少,估計也許和剩下的數目差不多。
那末下山為什麼要去取錢呢?假定他從銀行的出租保險庫的保險抽屜里取出了兩萬圓或是三萬圓,他是不是有必要把這筆錢交給什麼人呢?
交給誰呢?
首先會讓人想到女人。但是事後警察向森田信子做了調查,證實她到平塚去了,沒有在家。森田信子固然是下山的情婦,那天這筆錢卻不是為了交給她的。
此外,下山似乎還有個相好的女人。經調查,也得知當天下山沒有和那個女人見面。
那末究竟是誰呢?
這裡就可以附帶說明我前面所提的、下山暗地裡有自己的情報網一事了。也就是說,可以設想五日早晨下山有必要會見給他提供情報的某人。關於國鐵工會的內部情況,那人能夠提供極有價值的情報。據我的推測,那個人並不是個二三流的「包打聽」,只因為與工會有些來往,道聽途說地弄到一些情報就拿來兜銷,而是個連國鐵工會中央鬥爭委員會的微妙政治動向都能接觸到的人物。
五日上午十點鐘,下山就要參加解僱問題最後的重要會議。為了彙報會議情況,他還得在十一點鐘到美軍總司令部去。下山必須在那以前從經常向他提供高級情報的那個人手裡拿到重要的報告。
為了這事,他需要錢。當然,他一定是平日就付津貼給那個人的,也許這時想起津貼已經到期了。總之,下山有必要付給那個人一筆款子。會面的地點大概就在三越百貨商店內,離地下鐵道不遠。這條地下鐵道可以從三越百貨商店這邊下去,然而從白木屋那邊下去也是通的。所以下山才對大西司機說:「三越也成,白木屋也成。」意思是哪邊都成。如果搭地道車,緊挨著三越的那站就是白木屋車站。從這裡可以看出他有所戒備,不讓司機知道自己真正的意圖。
那末下山究竟為什麼要吩咐司機「繞到神田車站去」呢?
我認為下山大概是非和那個人單獨見面不可。不管是從三越進去還是從白木屋進去,反正他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自己和那個人的會見。恐怕是因為兩家商店都還沒開門,他才想繞到神田車站,從該車站搭乘地道車到三越前邊去。過了這麼大工夫,三越也該開門了吧。再說,他的行動還得瞞著大西司機。為了前往約會地點,他可以從神田車站前搭乘地道車,在下一站——三越前面下車;也可以再坐一站,在日本橋白木屋前面下車。也就是說,下山和那個人大概是約好在連結著三越、白木屋、神田這三條地下隧道的某處會面。
然而下山來到神田車站,為什麼又沒有下車呢?
下山這時大概忽然想起一件事:必須交一筆錢給眼看就要跟他會面的那個人。也就是說,來到神田車站前時,他才猛地想起要給那人一筆款,作為活動資金或是津貼。
由於想起這一點,下山就吩咐大西司機從神田車站前面開到三越去。那時,他已經決定要在半路上繞到千代田銀行去,從保險庫里取錢。
預先約好會面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繞到銀行去從保險庫里取錢也要耽擱一些工夫。我認為因此下山才叫太西司機開足了馬力,好像生氣似地說:「快點開。」
下山在千代田銀行前面讓車停下來,獨自進去了。機密保險庫的機構特殊,非本人的鑰匙是開不開的,裡面一個外人也沒有。下山打開保險庫的保險抽屜,拿出幾疊鈔票:放入衣袋。不用說,他並不打算自殺,裡面有春畫也好,有什麼也好,他都不在乎。假若他果真有意去死,也許他會往裡面放一份遺囑之類的東西。當然,保險抽屜里並沒有這類東西。
過了二十分鐘,下山從銀行里出來了。大西司機的汽車就等在外面。他坐了上去。下山叫大西「快點開」,大西就開足了馬力,來到三越正門前。下山下了車。百貨商店已經開始營業。大西司機大概以為下山進三越去買東西,過一陣就會出來;但他也知道下山的老毛病,所以等得久一些也是有精神準備的。(下山的友人、運輸省次官伊能也在證詞中說:「下山有個叫車子一等等上半天的習慣。」)因此,據大西司機的供述,從那時起直到下午五點鐘,他把車停在三越前面,差不多等了八個小時。
以上是我大致的推斷。不這麼推斷就不可能理解下山在三越、白木屋前面打轉轉,繞到神田車站,接著到銀行,趕快又折回三越的行動之謎。
但是下山果然在地下鐵道見著XX本人了嗎?我對這一點抱有疑問。我認為等待著下山的已經不是原來約會的那個人,而代之以具有某種陰謀的另外一個人了。
在《「下山事件」白皮書》里,三越的店員新井君子、高田喜美子以及長島靜子等人在證詞中都說,她們看到一位像是下山總裁的人,時間都是在上午九點半到十點過一會兒。從這段時間來說,我認為那確實是下山本人。尤其是高田喜美子的供述中有這麼幾句值得我們注意的話:「有兩三個男人跟在一個人後面同時走下台階,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同伴。被跟的是個經理派頭的人,有五十來歲,身高五尺六寸左右,胖胖的,足有十七八貫。前額寬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眼鏡,舉止文雅。」
那以後,開飮食店的西村豐三郞說當天在電車裡所看見的下山,以及五反野車站站員萩原的供述中所提到的下山,就都不是下山定則本人了。末廣旅館的長島輻子所看到的旅客也不是下山本人。後來在傍晚六點鐘以後在五反野車站附近十幾個目擊者所看見的也都不是下山。
加賀山之雄推斷說「我認為這些人看到的是下山的替身」,就足以說明一切了。加賀山在這篇文章中寫道:「我要做一些推斷,就只當自己是在寫推理小說。」就推理小說而言,那應該說是頗帶有紀錄意味的。
下山本人在三越遇上了原來約會的那個人的替身之後,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徘徊在五反野一帶的下山的那個替身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先來談談那個替身。
從那人在長島福子的旅館裡休息時的舉止也可以判明他是冒充的。他在這裡休息了約莫兩個半鐘頭。下山是個煙不離嘴的人,那個人卻連一根也沒有吸。從一個煙蒂也沒留下這一點就可以證明。一般說來,凡是吸煙的人越是思慮重重,就越比平時吸得多。他待上兩個半鐘頭,為什麼連一根也沒吸?簡直不可思議!為了寫這篇文章我到下山遇難的現場去採訪時,看見不知是誰在下山的遭難紀念碑前供了一盒裝得滿滿的「和平」牌香煙。那盒煙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供香煙的人大概知道下山愛吸煙吧。
在旅館休息的那個人恐怕是有一定的理由才沒吸煙的。
不用說,他是為了怕在煙蒂上留下唾液。如果從唾液里檢驗出他的血型與下山的AMQ型不一樣,那可就糟了。
在後來發生的「女服務員謀殺案」(據《兩個推理》(松本清張的雜文集《黑色的筆記本》中的一篇)一九五九年,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女服務員武川知子被人殺害。嫌疑犯比利時籍天主敎神父貝爾梅修已回國,此案至今懸而未決。某敎會的神父即指貝爾梅修。)中,某敎會的神父曾被傳到警視廳去作主要旁證。他怕留下唾液,不肯用茶杯喝水。這已經是盡人皆知的事了。
女老闆長島福子曾要求那人「在店簿上登記」,他卻支吾說「算了吧」,當心不把筆跡留下。不僅如此,他還十分小心,連一個指紋也沒留下。枕頭上沾著兩根頭髮,據推測很像下山的,但弄不清究竟是不是他本人的。傍晚六點到七點之間,許多人看見下山在軌道旁邊走來走去,差不多每一個目擊者都把他的服裝描述得很準確。以前也經常有人說過,人的眼睛是不可靠的,還提出過關於實驗結果的報告。令人驚異的是,事件發生之後經過相當時日,他們還能說出這樣一些細緻的觀察:他的衣服是深灰色的,領帶是深藍地上嵌金絲的。
我並不認為偵查當局對目擊者們做了誘導訊問,然而報上連日以大量篇幅報道了「下山事件」。似乎可以說,迗些目擊者不知不覺之間把從新聞報道上獲得的印象銘刻在自己的意識中了。把這情形與偵查二科在事件發生後立刻對幾個目擊者進行調查時目擊者並沒有說出這些細節的事相對照,便覺得耐人尋味。
把下山帶到某處去的那個角色和下山那個替身當然不是一個人。從這一點似乎可以判斷,這一龐大計畫是由幾個小組分頭進行的。
不用說,冒充下山的那個替身一定是日本人,而不是個二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