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壽子正與市澤庸亮在剛才那家飯館的另一間屋子裡。
藝妓們跳完舞后就一個跟一個地退了出去。她們見市澤帶來可壽子,就知趣地迴避了。
「這兒太寬了。」
市澤對女老闆這樣一說,他們就被帶到這間特意準備的宛如茶室的房間里。前面的院子里種著樹和竹子。
蒼白的燈光映得樹葉閃閃發光。
可壽子被市澤拉過去。她的手被市澤握得緊緊的,市澤顯然上了年紀,但手勁不小。
「可壽子,怎麼樣?」市澤把嘴貼近可壽子的耳朵細聲說,「我喜歡你。你覺得可笑嗎?」
「先生!」可壽子揚起緋紅的臉說,「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啦。」
「是一時輕浮吧?」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市澤的眼睛。他的眼裡也閃著誘惑可壽子的光輝,「如是一時輕浮,我可不幹。」
「你說我不是真心嗎?」
「不是真心的話我就拒絕。我可不是藝妓啊。」
「呵呵,看你說的……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這是真的,先生。如果是真心實意,我很高興……」
「能跟著我嗎?」
「是的……」
「好,不過,我要先問一句,如果你這樣作,不會有人不答應吧?」
「不會。您指的是他吧?我們早就沒有什麼了。先生您呢?」
「我也一樣。你是說文子的事吧?我已在此之前斷絕與她來往了。我可不是那種同時搞兩個以上女人的男人。」
「我相信您。」
「我來當你的資助人。作為條件,我一輩子不讓你離開!」
「我很高興。」
「如果那樣的話,我將不惜犧牲一切,保護你在前衛派水墨兩界的第一把交椅的地位。我對新聞界有足夠的發言權。」
「我知道。」
「現在是大規摸宣傳的時代。不論實力多麼雄厚,如果不廣為人知,就毫無意義。我將讓電視、廣播、報紙、雜誌等一切的音響和文字永遠捍衛你。」
「先生,如能這樣,我將終身陪伴著你。如果你不覺得不方便的活。」
「豈能不方便!……我也算是酒色場上的老手,造就過各種各樣的女人。可是現在老了,想最後找一個。」
「在您走下坡路時,我們走到一起了。不過,因為是最後一個,我想能一直陪著您。」
「是啊……我也聽到過一些關於你的傳聞。不過,過去的事就算了。當然,我沒有責怪你的資格。」
「在這一點上,市澤先生更嚴重些哩。」
「不錯。」
市澤大聲笑起來。他的笑聲還沒落。可壽子的身體已經連拖帶拉地被市澤抱住了。
開始時,可壽子忸怩地接受著親吻,但不一會就主動從下面將嘴唇貼上去,搭在市澤肩上的手也變得有勁兒了。
「我並不是不相信你,」市澤說道,「在你漂亮的保證話音未落的時候,就想得到你的一切。」
市澤的嘴唇從可壽子臉上稍稍離開了一些。他看著可壽子的臉說:
「好嗎?我馬上讓人到N旅館訂一個房間,今晚不放你走了。」
一度緊閉雙限的可壽子,睜開緋紅的眼皮,看著上面相距很近的市澤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三十分鐘後,瀧襯可壽子和市澤庸亮一起坐上了開到門口的汽車。
直到乘車,市澤的手一直緊緊控著可壽子的手。
女老闆以及女傭,領班等,在門口熱烈歡送。此時市澤早把面子、閑話等置諸腦後。上車以後,他又把可壽子的手緊緊夾在腋下。
車子在「請下次再來」的歡送聲中徐徐開動。這時可壽子聽到車後有人高喊。她吃驚地回頭一看,在飯館女傭們的歡送隊伍對面,一個中年男人張著嘴在車後追趕。可壽子以為是跑堂的來送忘拿的東西。
市澤庸亮也同時看著後面。
「先生,」
「不,走吧!什麼事也沒有……司機師傅請開足馬力!」
在短短几分鐘內市澤庸亮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與剛才迥然不同。
車子從溜池開到見附,然後沿護城河向上開去。左方是原國會圖書館,昏暗的林蔭道向前伸延。車子由此向右拐,朝四谷車站開去。
來到四谷車站十字路口,正碰上長時間的停車信號。
一時路口聚集了很多車子。來自這邊的車子和來自對面市谷方向的車子,都停在紅燈前,形成對峙狀態。
商店街的燈光射入車內,照出乘客的面孔。突然可壽子在旁邊的一輛車上,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不禁愕然。
原來是島村理一。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但由於光線關係,面孔看不清楚。
信號遲遲不換,因此,鄰近車上的人都互相窺望著。島村理一也發現了可壽子,顯出吃驚的樣子。島村緊繃著臉,一動不動地看著可壽子。
可壽子避開他的視線,低下了頭。她的一隻手仍被市澤庸亮握得緊緊的。
島村理一用灼人的目光盯著她。可壽子雖然一直未抬頭,但仍感到他的目光象針一樣刺向自己。很明顯島村的眼裡充滿對她的譴責。
不消說,島村也認出了市澤庸亮。他肯定已直感到他與可壽子的關係。
島村的目光,是對趁文子遭不幸投入市澤懷抱的可壽子的譴責,更是對不這樣做就毫無信心的可壽子的嘲笑。
坐在車上的,是一個不趨炎附勢就不能自立的女水墨畫家,是一個為了讓自己那如向無根之木的藝術繼續苟延殘喘,不惜喪失貞操和道義的急功近利的女人。——這就是他那目光中包含的意思。
綠燈亮了,車子終於開動了。島村的車子開得稍向前些。這時路燈映出了與他同坐的女人。
可壽子看後,胸中又產生了另一種衝動。原來那是森澤由利子。
她的耳邊回蕩著什麼時候島襯說過的話;你可能正躺在自己已取得的成就上高枕無憂。不過,請你務必認識到,新人不斷湧現,他們將威脅你的地位。你只是向新聞宣傳界獻媚而已,並沒有自己的藝術。然而,這樣的東西勢必衰亡。我將期望另一個人創造今後的藝術。不久的將來,你將從寶座上跌落下米。
可壽子當時立即想起森澤由利子,並脫口說出她的名字,而島村什麼也沒回答。正如當時自己直感到的那樣,島村要培養的新人原來就是森澤由利子。島村這個人,一定能把由利子培養成材的。
島村和由利子坐的車已遠遠開到前面去了。映在車後玻璃上的兩個黑影晃來晃去。
「你怎麼啦?」
坐在旁邊的市澤庸亮莫名其妙地問道。
「不,沒有什麼……」
可壽子抬頭一笑。可是她自己心裡也覺得,這是多麼空虛的微笑!她彷彿覺得,腳下的地面正以眼睛看不見的速度千真萬確地滑落下去。
好像為了擺脫這種不安,她緊緊抓住市澤庸亮的手不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