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叛 第六節

久井文子臉上纏著繃帶躺在醫院的床上,過著晝夜不分的生活。

從出事以後市澤庸亮再未露面。雖然這邊多次聯繫,而他只是說過兩天就去,但卻一次也未來過。只是文子聽父母說他提供了住特等病房的費用,這就是他唯一的誠意了。

當然,把這說成是他的誠意有點不合適,也可以認為,他是用這些錢來買逃避一切麻煩的清閑。即使文子的父親打電話去,也找不到市澤庸亮本人。理由自然是因為太忙的緣故。事實上他交際甚廣,確實終日在外面跑。聯絡不上,對現在的市澤來說或許可以更心安理得一些。——文子這樣想。

文子已經明白市澤的意思。必須明確認識到,臉被硫酸毀了,自己和他的關係也就到頭兒了。

文子不斷地向醫生、護士打聽面部的情況,得到的回答總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近來整形技術日益發達,與過去大不相同了。手術後不僅看不出傷痕,而且可以順便給其他部位整形,也許比原來還漂亮。」

醫生這樣安慰她。

醫生每天給她換一次葯。抹的葯大多是油性的。當抹到臉上和眼眶上出現冷颼颼的觸感時,文子感到就象當眾指出自己的醜陋部位一樣。醫生只說傷口很長,但詳細情形仍難捉摸。

文子甚至對父母每天來探望也感到討厭。可是,父母是靠著她才活著的。她不由得想到,他們每天來探視,可能不是出於父母的愛,而是出於對失去生活來源的擔心。

她每天不把所有的報紙看完,就覺得心裡不踏實。她一直擔心硫酸事件張揚出去,見諸報端。別人的否定,她認為不過是對自己的安慰,不肯相信,於是每天都親自一一核實一番。然而,報紙上始終未有關於此事的報導。

這可能是市澤庸亮利用他的多方關係到報社活動的結果。如果這次事件有警察插手,那麼兇手長村平太郎將受到調查,文子和市澤的關係會從他嘴裡透露出來。看來,市澤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文子,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

把長村平太郎的事隱匿起來無疑是救了自己,如果和市澤的關係公諸於眾,可能對自己更為有利。自負傷以來,她的心情產生了這樣的變化。現在只能依靠市澤了,而難處理的就是和平太郎的關係。

如果人們得知,她在蜚聲水墨畫界以前就受平太郎的保護並接受全部生活費,那麼她無疑是平太郎的小老婆。即使不是這樣,那些平日嫉妒她的傢伙,也會利用這次事件暴露的內幕,一舉將她致於死地。

這對文子來說,真比死還難受。

她首先想到的是對手瀧村可壽子。在平太郎把硫酸撒到她臉上的一瞬間,她的眼前就閃過可壽子的影子。

即使沒有見諸報端,這件事不久也會在水墨畫界張揚開來。在這一點上,水墨畫界是個風言風語傳得很快的領域。

「有沒有與水墨畫界有關係的人,到家裡去打聽消息?」

儘管她問過父母,但他們都加以否定。

她住院的理由用的是別的病名。醫院方面很體諒她的請求,對外界也一律這麼回答。然而,她絕對不讓一切探望的人進入病房,別人會覺察到其中必有蹊蹺。不,不可能所有的護士都給自己嚴守秘密,人們很可能已經知道事實真相了。

由於這事沒有作為案件處理,兇手長村平太郎被警察釋放了。這個情況,文子是聽父親說的。

文子想長村平太郎一定來探望過,但父母隱瞞了。他們從未說過平太郎來過之類的話。

她想,平太郎不知道要多麼後悔。說實在的,這次暴行是他懷疑她和市澤有關係,妒火中燒才發生的,而他心中仍一直在愛著自己。

想到這裡,她產生了一個疑問。這病房的費用父母說是由市澤提供的,但實際上很可能是平太郎支付的。父母這樣做,可能是考慮到照實說出自己會生氣,為了讓自己得到安慰而用了市澤的名字吧!真是一舉兩得啊。

對此,文子曾執拗地問過父母,而他們卻說:

「因為市澤先生給了一筆相當可觀的款子,何必跟平太郎要呢。再說,事到如今他也不會出這筆錢的。」

他們就用這樣的回答把問題避開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文子,好像看到了自己周圍的一切情況。

她覺得,自己的現代水墨畫家的藝術生命已經結束。本來自己的藝術就是靠美貌和才能才取得社會承認的。就是說,美貌是自己藝術的支柱。報刊上出現「久井文子」的名字時,讀者往往在那鉛字上面看到自己美貌照片的疊印。現在,美貌毀滅了,自己將首先被新聞界拋棄。

從此以後,她的反對派也無需費勁扯她的後腿了。在此之前,新聞界將首先把她忘得一乾二淨。現在,在水墨畫界對她的反感已部分地影響到新聞界。這次的事件更增加了他們捨棄她的因素。一帆風順時,她勝利地克服了所有困難。而今,一旦身陷逆境,她的面前一下子出現了許多過去看不見的陷井。

她想,此時此刻市澤庸亮在身旁就好了。只要他在,依靠他的力量,自己的藝術生命還能延續下去。那時,也許新聞界會用同情的筆調報導她的負傷,不但事實真相得以隱蔽,而且會編出一些娓娓動聽的故事來。現代新聞界完全可能讓這樣的神話來到人間。

久井文子躺在床上,不止—次地想照照鏡子。

治療的時候,每當解開繃帶除去油紙時,她都不厭其煩地向醫生護士提出這一要求。

「即使您現在看了,您的樣子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因此,還是等好了以後再看吧。」

醫生這樣勸她,但她卻聽不進去。她估計自己臉上會留下瘢痕疙瘩,因而十分不安。

醫生們見她這樣,總是連哄帶騙地安慰她。因為怕她一人在屋時,偷偷解開繃帶照鏡子,所以,病房裡不放任何鏡子,她的手提包也被醫生拿走了。

開始時,她的父母輪流守床,隨著她住院時間拖長,就請陪床婦代替,生活費從她過去儲蓄的錢里開支。

雖然不知道通過何種方式,但看來住院的費用是由別人交納的。父母說過這是市澤庸亮出的錢,但她已漸漸有所懷疑。

心情好時,她就在被子上用指頭描畫。現在只有眼睛從繃帶的縫中露出來。一想到將來,眼淚就情不自禁地往外涌。

有一天,母親來時對她說: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母親好像怕引起女兒不悅,吞吞吐吐地說,「隔壁長村君說務必讓他見你一次。」

「千萬不要答應。」她提高了嗓門說,「媽,你也真是的,怎麼來傳他的話!這個傢伙不是人……把我弄成這樣,還有臉說要見我!由於這個男人,我毀掉的不僅是自己的臉,還有自己的藝術。」

看到她氣勢洶洶的樣子,母親沒有接著往下說,過了一會又鼓起勇氣說道:

「不過,長村君對這件事也很後悔,還說要向你賠罪,哪怕一次也好。他一趟趟地來咱們家,來了就把頭低到榻榻咪上再三懇求,怪可憐的。」

「媽媽可憐他,是媽媽的自由,不過,我討厭他!」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不過,不管怎麼說,過去我們一直受到長村君的支援啊。作為我,總不好斷然拒絕吧。」

「又提錢的事了吧,那個人?」

「那倒也不是……」

「明白了。那個人一開口就是他出了錢,擺出一副恩人的架子。畜生。想折磨我到什麼時候。求求你,以後別再提這事了。如果那個人讓我們還他過去給的錢,你就取出我的存款摔給他!」

然而,文子的腦子裡,卻想像著那個長村平太郎在父母面前低頭施禮和深更半夜一個人在這個醫院周圍走來走去的情景。

「真可恨啊!」

她說道。

「阿姨,夜裡一定要鎖好門,不管誰敲門,千萬不要開。」

她向陪床婦發出了嚴格的命令。

有一天晚上,陪床婦一時疏忽離開了房間,久井文子將一瓶催眠葯一吞而盡。至少有一百二、三十片。

陪床婦回來後發現文子臉上的繃帶鬆動了。這說明她自己解開過。

「小姐,你照臉了吧?」

陪床婦知道這個房間里沒有鏡子,因此她估計文子通過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檢查了自己的面部。文子沉默不語,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

她開始發困。陪床婦起初並未察覺是催眠葯的作用。文子服藥以後,把空瓶和空紙袋塞到了床下。不一會她邊睡邊呻吟,面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接著,呻吟聲大起來。陪床婦大吃一驚,立即推推文子,但文子已昏迷不醒。接踵而來的是一場大的騷動。

值班醫生和護士隨即趕來,立刻開始洗胃。呻吟聲和困難的喘息聲接連不斷,其中還夾雜著嘔吐聲。在醫務人員的搶救下,她總算得救了。

她的父母得到消息後也馬上趕來了。母親撲在依然昏睡的女兒身上放聲痛哭。原陸軍中將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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