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叛 第五節

帶廣車站前寒風刺骨。

島村沒有給森澤由利子拍電報。他喜歡不打招呼自由活動。不論遠遊到哪裡,如果事先拍了電報,旅行就失去自由、隨意的樂趣。他討厭在車站上受到別人的迎接。

正如他聽說的那樣,由利子的家是個雜貨鋪,但地處鬧市中心,有相當大的門面。帶廣的街道象棋盤一樣整齊筆直。這與函館、札幌完全一樣,使人感到北海道具有開拓地的風格。

島村被一個長臉的、自稱是由利子嫂子的人讓到後面的會客室。她說,不巧由利子出去了。

「經常聽妹妹提起島村君。這孩子很任性,一定給您添麻煩了。」

她還說,如提前通知,她們將不知多麼高興。她丈夫不在家,為置辦貨物到札幌去了。

「這孩子從東京回來後,仍一個勁地畫水墨畫,很是熱心哩。」

嫂子說,由利子受到島村的培養,本人也很努力。她讓店員到由利子去的那一家找一下。店員回來說她和朋友一起外出了,無法聯繫。

眼看天快黑了。

由利子的嫂子再三挽留島村,但他還是堅決離開了。臨走時他留下了在車站的導遊圖上看到的旅館的名字,說今晚打算住在那裡。

旅館在十勝大橋附近。

帶廣的中央有一條非常漂亮的大道。橋前是一條,橋後分為兩條,筆直而平行地通往車站。兩條馬路之間就是帶廣的中心區。

從旅館裡可以望到那座白色大橋和夕陽下閃爍發光的河流,遠方的大雪山籠罩在蒼茫之中。

當女傭送晚飯來時,島村讚揚了道路的整齊。她解釋說這是從帶廣成為集治監獄以來犯人們修建的。

由利子一直未打來電話。

看來她回家很晚。儘管自己留下了旅館的名字,而且她嫂子也說等她回來讓她馬上聯繫,但一直沒有動靜。

天黑以後,大約八點鐘左右,由利子的電話終於來了。

「我是由利子。歡迎您。不過您來得太突然,確實有些吃驚哩。」

電話里傳來的由利子的聲音頗似大人講話的口吻。

「剛才你不在,沒有見面,今晚能來一下嗎?」

島村問道。

「哦,不過太晚了,明天去吧。」

她回答說。要在平時,由利子會說得更詼諧些,現在可能因為在自己的故鄉,所以有些反常。

「島村君,您看幾點合適?」

她問得有些蹊蹺。

「幾點都行。」

「那麼,我十點左右去……晚安!」

電話就這麼簡單地結束了。

島村不無寂寞之感。一來她的電話打的過分拘謹,二來自己原以為她會馬上跑來,但卻估計錯了。可能是擔心夜晚不安全吧。如果那樣的話,和嫂嫂一塊兒來就行了。

這天晚上,島村聽著遠處列車行駛的聲音躺下了。很少有汽車聲,只聽到火車的汽笛聲和車輪聲,這也使人感到的確來到了遙遠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晚。等吃完早飯,看過報紙,已是九點半鐘。

島村想到旅館外面去走走,但考慮到由利子快來了,弄不好會走岔了,因此只好作罷。他靠在涼台上的椅子上,眺望著昨天在黃昏中看過、現在沭浴著朝陽的河流。

過了十點鐘,女傭來報告,由利子來了。

在帶路的女傭後面,由利子笑嘻嘻地從走廊上進來。她窺視般地看了一下整個房間,表情也有些特別。但她很快就恢複了常態,坐到島村對面。

「你好。」

在島村看來,由利子的臉有些新鮮。這可能因為環境變化的緣故,現在不是在東京而是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與她見面。在東京時,由利子總是身著同樣的西裝出現在島村面前,而今天她卻穿著平日的毛衣。這也改變了島村的印象。

「昨天你回來得很晚吧?」

「是的。」

由利子低著頭回答。

「島村君,您連電報也不打一個。」

話音中似含嗔意。

「我就是這種主張。我喜歡飄然而來飄然而去。」

「可是您難得到北海道來,總得作好各種歡迎的準備吧。」

「作什麼準備啊!」

島村笑了。

「當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不過您來的第一個晚上總想讓您住在家裡。」

「謝謝。」

「嫂嫂感到很遺憾。說是今晚一定把您拖去,我就是專門來告訴您的。」

「到底你還是本地人啊。」島村仔細端祥著她說,「啊,為什麼這麼說呢?」

「嗯,我現在才明白,你這個人與這塊土地很協調,正如一個古老比喻說的那樣,如魚得水,使人感到精力更充沛了。」

「是嗎?因為我是個鄉下佬嘛。」

由利子微微含羞地說。

由利子邀島村到外面走走。

「沒有特別值得帶您去的地方,只有平原是我們的自豪。」

由利子說完,到附近的出租汽車公司叫了一輛車來。她這樣做可能是嫂嫂出的點子。

「請去水光園!」

由利子對司機說。

汽車在筆直的道路上賓士。一路上看到很多騎自行車的人。路旁有賣舊衣的店鋪,一些農村打扮的人圍在那裡。

「帶廣嘛……」

由利子在車內開始導遊。

「雖說沒有象樣的產業,但有廣大的農村,大伙兒都到這個鎮上買東西。鐵路也是如此。根室本線、土幌線,廣尾線和連結東西郊區的十勝鐵路等,全都集中到帶廣了。」

由利子一會指著這裡說是廣播電台,一會兒指著那裡說是當地的百貨大樓;凡從車上看到的,她都一一作著說明。

水光園在鎮子的邊上。

樹上的葉子也都落了。

園中有一尊西裝外邊穿著蓑衣的男人銅像。

「據說是帶廣的開拓者。」由利子站在銅像前解說著,「那是明治初期,當時工作異常艱苦,在開墾土地前,人必須先和熊等野獸鬥爭。」

她現在的形象和在東京街頭遇到她時越來越不同了。

「您幹嗎那麼看著我啊?」

由利子垂下眼瞼問道。

「大概因為太象地道的北海道人了吧。」

走在公園裡,她不斷向熟人點頭施禮。

「你交際真廣啊。」

島村開玩笑地說。

「本地人都是這樣哩。雖說不怎麼熟,但經常碰面。」

他們又上了汽車。

離開市區,車子通過一架長橋。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展現在眼前,東方的地平線朦朧可見。北面和西面的山脈成了大平原的屏障。這些山,雖然從帶廣市內也能看到,但置身子寬廣的平原中仔細觀望,更顯得雄偉高大。

「那是大雪山脈。」

由利子指著北面說。

「下邊帶我到哪裡去?」

島村問道。

「對您來說,農村比城市更好吧?」

說著她微笑了一下。

平原上星星點點分布著牧場,這些牧場都由白楊樹環繞著,都建有青飼料貯倉。

車子在廣闊無垠的曠野上飛奔。不時有部落出現,部落旁邊都有落了葉子的樹林。然而部落之間距離甚遠。所有的房屋都是小窗子,矮屋頂。北海道腹地的農村呈現一副隨時防範嚴冬的姿態。

「這樣一直走下去,可以直達大海。」

「是太平洋嗎?」

「是的。這山的盡頭伸入大海處就叫襟裳岬。」

島村聽了由利子的說明,也沒能馬上想像出這一帶的地形。

在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張粗略的整個北海道的大草圖。大平原上也有一些小山點綴其間。

他們來到一座小山下。把車子停下後,由利子一馬當先鑽入林中。她沿著小路急步跑去的後影,使島村產生一種新鮮感。山上大部分是落葉松,只有樹枝遮掩著山坡。

「小時候我常到這一帶來遠足。」她說道,「從這裡一直朝前走,就到廣尾線的更別站了。當時我們就從那裡乘火車返回。我的腿沒勁兒,總感到累得很。」

樹林的上空,象洗過一樣清澈。

「聽說你一直在作畫,是嗎?」

島村折著樹枝說道。

「是誰說的?……啊,是嫂嫂。」

由利子蹲下抓了一把松葉。

「回到這裡,感到東京很可怕。」

「可怕?」

「到底是鄉下佬嘛。在東京時覺得沒有什麼,可回來以後總覺得東京人了不起,很可怕。」

「哪有這種事,在東京的人不都是鄉下佬么。」

「不過,東京這個城市好象被風刮起來,沒了根基,又像發高燒的病人。這樣一些東西,回來以後才有了進一步的體會,在東京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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