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村理一來到札幌。
他們報社在札幌設有一個分社,該分社以北海道周圍為對象進行編輯和發行。從幾年前開始,各大報紛紛進入北海道,分社如雨後春筍般地設立起來。
島村理一需要採訪北海道大學的教授,於是匆匆乘飛機趕來。和教授的談話僅用了一天時間。由於不急著寫成稿子,因此預定出差時間還余出兩天。
來到札幌,他立即想到了帶廣。因為森澤由利子兩個星期前由東京回帶廣省親。
向分社的人們一打聽,說是往返帶廣需很長時間,因此兩天時間過於緊張。
「現在那邊正是好時候。」分社的人這樣勸他,「大雪山腳下修了公路,可是現在經常下雪,汽車不能通行了。說到北海道,旅遊者一般是夏天來,可是北海道的優美卻在晚秋和冬季。大雪覆蓋固然好看,而眼下,滿山的樹葉都落光了,這一蕭瑟景象也很壯觀哩。」
島村終了下了決心。
他向報社打電話請了兩天假,立刻上了火車。從札幌坐車到帶廣需要四個半小時。
島樹過去曾去過旭川,對旭川以遠則一無所知。
離開札幌,過了石狩川長長的大鐵橋,平原就逐漸變窄,這裡是煤礦區。
這一帶樹木的葉子也差不多掉光了,只有鐵路沿線栽種的北海道特有的杉樹防風林呈現一片赤褐色。
這時的島村好象第一次去旅遊似的,心情輕鬆愉快。這一帶很少水蒸氣,景色看起來比東京明晰多了。他一邊抽著煙看著窗外,一邊想像著即將與森澤由利子的會見。
她是個熱中於繪畫的女孩,很善於學習。自己講的東西,她能很快理解,是個聰明伶俐的人。
怎樣把她培養成材,是島村當前的樂趣所在。
在油畫和一般的日本畫領域,幾年的功夫抽象派就興盛到極點,幾乎佔領了整個日本畫壇,甚至使人覺得舍此即無畫可言。而具體表現派卻消聲匿跡,奄奄一息。有的人不堪忍耐就從具體派倒向抽象派。
整個畫壇的這種傾向也波及到水墨畫界。一般認為,不採用抽象手法就算不上創新。新聞宣傳界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然而,這種抽象已逐步進入衰亡期。一旦登上頂峰,它興起時期的新鮮感覺就消失了,變得千篇一律,因循守舊起來。所有的藝術都無一例外。
在一般畫壇,新的具體派已受到歡迎。
這符合辯證法的發展規律,這種轉移是必然的,當然它也會不斷受到批評。
對現在的所謂前衛派水墨畫,島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夠理想。當然,過去的所謂傳統水墨畫已失去靈魂,所有的人都覺得不滿意。抽象藝術儘管怪異,但卻給沉睡的傳統藝術帶來活力。這一點,島村確實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但是,抽象藝術只是想到什麼畫什麼,或者有意無意地向一般繪畫靠攏,從而形不成獨立體系,這又使島村大為不滿。其中一些根本不能稱為水墨畫的作品竟然公開陳列在展覽會上。看到這種情況,島村常常憤然而去。
現在抽象派水墨藝術即將被否定。那麼,取而代之的將是什麼?
正如以前多次考慮過的那樣,很可能是具體的東西。當然,那決不是原封不動繼承過去傳統的東西。大多數現代水墨畫家正探索將來能站住腳的會是什麼。
然而,現在的狀態只能稱之為暗中摸索。他們目前苦苦思索的,與其說是怎麼畫,不如說是畫什麼。
但是,還沒有人察覺這一點。
所謂前衛派的水墨畫家中,很多人就對此毫無考慮,一味在狹小的天地里踏步不前。尤其是瀧村可壽子和久井文子二人,正躺在已經取得的成就上洋洋自得。
她們都長得漂亮,是新聞界的大紅人。還有人希望充當她們的資助人。反過來講,她們的精力沒有用在畫好畫上,卻被這些社交應酬消磨殆盡。
在日本,藝術的產生總離不開保護人,日本水墨畫,在初創期的鎌倉時代也好,在鼎盛期的室町時代也好,幕府,公卿和寺院都曾充當過它的保護人。
從歷史上這兩個高潮期來看,理解這一藝術的人都是當時的權貴。
那麼,現在如何?現在是新聞界。
具體地說,藝術是新聞界宣傳出來的藝術。它與一部分財界人士和靠新聞界為生的有名的藝術家結合起來才能繁榮興旺。
島村從東京出發時聽到了久井文子負傷的消息。由於事情發生在當天早晨,負傷的具體情況尚不得而知。
但是,他估計是發生了糾紛。他自己沒有去採訪,詳情不明。據前去了解的記者說,醫院謝絕一切會面。
據說她家附近有些風言風語,說文子家有騷動,曾來過救護車。還說,她的傷不是一般的刀傷,而是燒傷,如果是燒傷,莫非是被火燒著了?
他來到札幌分社向東京打電話時,曾順便問過這事,但那邊答覆說還不明詳情。看來保密夠嚴的。
從文子的性格看,如此滴水不漏是完全可能的。
要說可能的話,也可以認為久井的負傷非同一般,是因私生活問題引起的。
島村想像著她眼的傷勢,眼和手是畫家的命根子。如果傷勢未使這兩者殘廢,將是不幸中之萬幸。
然而,他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不是預感到她的橫禍,而是預感到這次事件後她將從畫壇上迅速隕落。
列車離開旭川,正穿過富良野盆地南下。盆地漸漸變得狹窄,兩邊的夕張山脈和十勝山脈迅速向中間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