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星 第九節

夜闌人靜。在山上覺得星星好象很近似的。

「老這麼愣著實在無聊,到下面大廳里跳舞去吧!」

市澤庸亮向獃獃地望著窗子的文子招呼著。屋裡擺著兩張床。

這是在比箱根的強羅高得多的地方新建的一座豪華旅館。夏天這裡顧客盈門,而一到淡季人數就急劇下降。即使這樣,現在仍有許多人前來體驗豪華旅館的舒適,旅館住得相當滿。

市澤庸亮在薄棉袍上披了一件短外衣,正在一旁看報。他把報紙放到茶几上站了起來。

他出身華族,雖然現在作這樣打扮,但仍不失高貴的氣質。他走近站在窗前的文子。

「你在看什麼啊?」

「對面的森林。這樣看著,漆黑一片,好象靈魂被吸到樹里去了似的。」

文子的臉幾乎要貼到玻璃上了。由於室內燈光反射的關係,不這樣,外邊就什麼也看不見。

「看你的臉好像在考慮什麼。」

「是嗎?要有的話也是畫的事。」

「恐怕不是吧!」市澤庸亮微微一笑,「你考慮畫時和考慮別的事時的表情是不一樣的。相處時間長了,這種事還是知道的。」

「沒有什麼特別讓我焦慮的事啊。這樣和你在一起,我感到非常幸福。只是這種幸福能繼續多久,令人擔心。」

「好景不長的原因在你吧?」

「你真狡猾!如果有原因的話,那也在您方面。」文子為了掩飾自己的心事,用強硬的口吻說道,「因為您是個拈花惹草的老手,在各處花柳界中倍受歡迎。我知道,和您保持關係的藝妓還有兩、三個吧。」

「別胡說啦!」市澤庸亮笑著說,「當然也不能說毫無來往。現在至少還有一個人。」

「您作了一番清理哩。」

「那個人從她初當藝妓時起,我就一直照顧她,現在也不好甩掉。不過,我得聲明,免得你誤解。我對她已毫無興趣了,為了不讓她過分恨我,我向她提供了作買賣的資金。」

「我不久也會陷入這樣的命運吧。」

「決不會的……好啦。難得到這樣的山上來一趟,何必談這些呢,怎麼樣,下面的舞廳還開著吧?幾點了?」

「十點了。」

「去跳舞散散心吧!……到這裡已經第三天了,確實有些無聊啊。」

文子接受了他的提議。她躲到房間一角,脫下旅館的睡衣,換上西裝套服。當她彎下腰向吊卡上吊長筒襪時,露出了誘人的大腿。

市澤換穿了西裝。這是他數次出國養成的習慣,即使到氣氛輕鬆的大廳去,也要穿戴整齊。

他們乘電梯下到二樓。

旅館裡有不少外國人。兩人沿著走廊向大廳的娛樂室走去。沿途擺有乒乓球台和撞球桌,有幾個象是哪個公司邀請來的人,就那麼穿著薄棉袍來回走動著。

大廳的深處設有簡易酒吧。他們進去時,樂隊正在伴奏,但只有兩對男女在跳舞。市澤讓文子走在前面,到最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們邊看著人們跳舞邊喝著摻蘇打水的威士忌,這樣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大廳里客人漸漸多起來。桌上紅玻璃筒內,蠟燭在燃燒著。雖然開始時很多桌子空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空桌越來越少。樂隊的人們也顯得活躍起來。大廳里有四、五對舞伴在翩翩起舞。

「在這樣的大廳里跳舞,有些不好意思呢。」

市澤庸亮談起了自己的感想。

「為什麼?」

「你瞧,都是年輕人。象我這樣的老頭子,真有些怯場哩。」

「哎,沒關係。象在東京夜總會跳時那樣輕鬆地……」

「哦,喝點酒以後再跳吧。」

市澤接連喝了二、三杯。在此期間,他察覺到一個微妙的現象。坐在旁邊的文子不時地偷偷看錶。

聯想起從剛才開始她的臉上就隱隱約約籠罩著陰雲,市澤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你在看什麼?」

文子嚇了一跳。

「你總惦念著時間,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她沉默片刻,頗有猶豫之色,然後說:

「嗯,今晚離開旅館好嗎?」

她說得嬌聲嬌氣。

「離開?不是說好今晚再住一夜嗎?」

「那倒也是,不過總惦念著家裡。」

「惦念什麼啊?」

「昨晚和前天晚上,兩個晚上沒回家了。總覺得有很多事等著辦似地,放心不下哩。再說,剛才想起來的,我曾與人約好明天中午以前把稿子送到報社。」

「在這裡寫不行嗎?我睡覺不會影響你的。」

「可是,在這裡沉不下心啊。再說,雖然是篇短文章,也需要參考書啊。」

「是嗎?」

「對不起。如果方便的話,現在咱們一起回去好嗎?」

「眼看就十點半啦。」

「去東京兩個小時就能到吧。現在就乘車到湯本,然後坐小田快車可以早點到。」

「好吧。既然你如此擔心,就回去吧!」

市澤爽快地答應了。

「真的?我真高興!」

說著,她握住了市澤的手。

「喂,你瞧那邊!」

他小聲對她說,接著用下頦指了指。

在他們前面兩張桌子的地方,一個穿薄棉袍的日本男子,正與一個身著旅館準備的衣服的外國女人坐在一起。兩個人一邊聽著伴奏,一邊毫無顧忌地互相撕磨著額頭。不一會,那男人把嘴貼到女人那金髮披蓋的耳朵上,輕輕吻著。

「他們是夫婦吧!」

文子把目光轉過去問道。

「看樣子很像。雖說是日本人,一旦成了那個女人的丈夫,行動也西方化了。」

文子饒有興趣地看著。

兩個人跳了一圈後回到房間里。

「幾點了?」

市澤一邊匆忙向旅行皮箱里放東西,一邊問道。

「馬上就到十一點了。」

「最後一班小田快車是幾點?」

「這個……」

市澤庸亮向總服務台掛了電話。

「什麼?已經趕不上了?」

他沒有掛掉電話,只將聽筒挪離耳朵,對正在匆忙收拾行李的文子說:

「說是已經趕不上末班車了。」

「哎喲,真糟糕!那麼到小田原去坐新幹線怎麼樣?」

「是啊。」

市澤又就此詢問了服務台。

「還是不行。」

他向文子傳達了服務台的回話。

「說是現在坐車到小田原也趕不上最後一班『回聲號』了。東海道線上,只有一趟早上四點從小田原發車五點三十分到東京的火車了。」

「遭透了。」

文子滿臉為難的神情。

「沒有辦法了,不管願意不願意還得住一宿。」市澤放下聽筒,取出了香煙,他看到文子不悅,就說;「看來你無論如何等不及啊。」

說完朗聲大笑。

「唉……」

「要是這樣的話,留在這裡也心神不定。回東京吧!」

「可是,沒有火車了。」

「坐汽車。」

「……」

「現在走的話,因為是夜間,兩個小時就可以到東京。那麼,一點多一點兒,你就能到家了。」

「是的。」

文子馬上喜形於色。

「真對不起,那就這麼辦吧!」

「你要乾的事情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啊。」

「我放心不下嘛。改日再補吧,以後再找時間從容會會。」

「只好如此了。」

市澤又拿起話筒,讓服務台給叫車來。

文子的確心神不定,在這裡再住一宿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也許這就是預感吧,她總覺得如果再住一個晚上,將會大禍臨頭。

她的父母從不約束她的行動。不論她在外面住幾個晚上,他們從未說三道四過。因為他們經濟上全部依賴這個女兒,使文子心神不定的,就是長村平太郎。

她已就這次外宿向平太郎打過招呼。那時她說,京都有一個水墨畫界的集會,她要前去參加。她說預定兩夜三天,因為原來估計和市澤到箱根這樣的地方,兩個晚上肯定可以返回。可是,偏偏這次市澤執意要延長一個晚上。儘管她白天曾一度答應過市澤,但想起和平太郎的約定,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近來平太郎的監視好象更加森嚴,他總是不斷窺探她的行動。

她出發之前,平太郎再三叮嚀說,在外住兩晚後一定要回來。比起先前來,他最近愈發被一種近乎著魔入迷的念頭死死糾纏著。

上次他曾讓地痞流氓樣的人恫嚇過她,雖然僅僅是嚇唬一下,但不能不看到,他干出這種勾當,已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理性。他認為文子應該今晚返回,肯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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