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漂亮的對手 第九節

可壽子臉色驟變。島村指的誰,她立即明白了。

「今天我收到白川君一張明信片。我和他並沒有深交。怎麼說好呢,主要是我對他敬而遠之。雖這麼說,既然收到了明信片,考慮到記者之間的交情,不去總覺得不盡情理。可是,你應該從白川身上感受到比情理更深的東西……我以為你可能忘記開車的時間,正想告訴你吶。」

「請放心好了,」她微徽一笑,接著說,「我還不至於不懂這些。」

「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可能使你為難了,等一會車來了,我們一塊去好嗎?」

「我可不去。」

「什麼?」

「我不去送白川君。堅決不去!」

「瀧村君……」

島村直直地看著她的臉。

「……您是想說我沒情沒義吧!」

她的視線和島村的碰了一下,然後她把啤酒杯舉到唇邊,揚起好看的下頦,白皙的喉部在蠕動。

「這麼說,你不去送白川君了?」

她那凹凸明顯的臉,在夜晚的燈光下比白天更端莊美麗。眉毛下的昏暗、兩頰的立體陰影以及由富於特徵的明暗對比,都更加清晰動人。

「我去送反而會給白川君添麻煩啊。」她回答道,「送他的人可能都希望我去。這是從好奇心出發,想看看我和白川君怎樣告別。我可不願特地到那種場合去。向白川君表示我的誠意,並不一定局限於到車站送行這一種方式。以後給他寫信也行,打電話也可以。」

「一點不錯,正像你說的那樣,送白川君的人大概都期待著你去。可是,這也說明你有去的義務。我想白川君也在等待著你去吧。如果你的身影一直不在站台上出現,真不知白川君將抱著多麼強烈的孤獨感去大阪呢!」

「聽您這麼說,好像我和白川君有什麼特殊關係似的。」

「說句公道話,」島村說道,「白川這這次被降職到大阪工作,我想可以說是由於你的關係。」

「連您也這樣說嗎?」

「因為我聽到許多傳聞。我認為你通過白川君才奠定了獲得今天的名聲的基礎。這點你也應該承認。」

「他的好處我是知道的。可是,那以後……」

「那以後的事,我們不了解情況,說不出什麼。不過有一點,就是白川君因為過分推崇你才與部長吵了架,從而導致這次調動。這是事實。誤會歸誤會,你有義務到東京站去送行。」

「我不去!」

可壽子堅定地回答。

「堅決不去?」

「是的,堅決不去!」

可壽子狠狠地盯著島村的臉,她那為所欲為的性格,使冷淡的長臉緊緊繃著,恰似拉緊了的弓弦一樣。

不一會,她的臉突然舒展開來,噗哧一聲笑了。

「您生氣了吧!」

「哦,哦。」

「您一定罵我沒情沒義,人面獸心吧!」

「我現在還不能回答說不是!」

「人們就只會批判表露在外表的東西啊!」

「你指什麼事啊?」

「叫我說,白川這人很卑鄙。那種人,我很討厭!」

「……」

「他承認我的藝術,我衷心感謝。此外,由於他的關係,我的畫得到人們承認,這也是事實。可是,這其中他的用心,你知道嗎?」

「……」

「他太以恩人自居了。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寫滿了這樣的話語:『怎麼樣啊,如果沒有我,象你這號人還不仍是無名小卒,艱難度日!』哎,這我沒有辦法,誰叫它在某種程度上是事實啊。可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他把恩惠當作枷鎖,想把我束縛起來。這個,難道不是卑鄙嗎?」

「社會上的流言說你勾引了白川君啊。」

「太虧了,我被人們這麼看!……可是,對這種流言,我能怎麼對抗呢?如果是男人,可以在雜誌上申辯,而我偏偏是個女人,侮辱白川君的話,不能對人講。流言歸流言,只好聽之任之。我只對您一個人說明這番情形。過去白川君對我怎麼樣,我一絲一毫也沒對別人談過。因為他對我有過恩情嘛!」

「可是,白川為了在報上宣傳你,甚至和部長大吵一通。他的熱情,我認為並不只是對你藝術的讚美。根據常識,你不這樣認為嗎?」

「那大概是他的固執吧!他利用我不好明確拒絕的處境,接二連三地在報上煽動鼓吹。我可是什麼都按他的命令辦了。他讓我畫小插圖,我就畫上近百張,讓他從中選一張,他讓我寫文章,我就挖空心思地寫。對這些東西,白川君動不動就說,這種東西不行,這樣的東西不成其為文章等,簡直象對待弟子一樣地訓斥我,直到他滿意為止。更奇怪的是,我從未拿到過一分錢的稿費。全進了他個人的腰包。受這種中間剝削,我也沒有說過什麼……這些事,總算可以忍耐。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竟然露骨地要求我用身體去報恩!這些內情,沒有人知道。我之所以離開他,就是因為吃不消他那些無法容忍的要求。我認為對他,我能做的都做到了。這難道是忘恩負義嗎?」

「……」

「這麼說,好象在說白川君的壞話,實在對不起他。但如果不說,一切誤會就都集中到我身上,因此只好對島村君您講一講……他看我不就範,就從物質方面向我進攻。」

「物質上?」

「就是送給我各種各樣的東西,翡翠戒指啦,珍珠項鏈啦等等。真讓人討厭!他的薪金不怎麼高,因此我很擔心。如果因此做出越軌的事,首先受到譴責的將不是他而是我!那豈不成了類似妓女的女人了嗎?」

「島村君可能還蒙在鼓裡呢!白川君這次調往大阪分杜真正原因是經濟問題!」

「經濟問題?」

「是的。他是編輯,因此負責文化部所有人員的夜班補貼。大約從半年前,他開始剋扣起來……據說,其中有一個人產生了懷疑,心想:夜班補貼不對頭,我幹得肯定更多。於是自己詳細登記了一個月加夜班的情況。」

「……」

「據說,他得到的夜班補貼,只有實際數字的一半。於是,白川君的鬼把戲就露了馬腳!」

島村頗為震驚,白川雖然稍微有些固執但卻很善良,他竟會幹出這種事來!

可壽子微笑著注視著島村那驚得發獃的臉。

「這樣的秘密,我只對島村君一個人講。因此,我怎麼能再和白川君來往呢?我早早離開了他,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啊。若是稀里胡塗交往下去,白川君的問題恐怕僅僅靠調動是解決不了的!」

「……」

社會上不知道這些內情。女人總是吃虧,男人失敗了總把原因歸咎到女人身上!。老實說,島村也曾估計到白川在大力推崇可壽子上懷抱不良的居心。事實上,背後也有人就此說過他的壞話。

然而,剛才提到的夜班補貼一事卻是第一次聽說,實在令人吃驚。

白川英輔為了取得可壽子的歡心,不得不做出那種事來,他的用心可謂良苦。但是,必須首先肯定可壽子與其分手的行動。從她的立場看,這是理所當然的,她不至於蠢到同情、迷戀白川,以致不能自拔的程度。

對瀧村可壽子的前衛派水墨畫,島村儘管在藝術上不予肯定,但對她的獨具匠心的創造,卻在一定程度上予以承認。島村由此想到,可壽子如今受到新聞界的注目,自然不無道理。對此,社會上流傳著種種流言,有的說她利用記者的支持和與前衛派花道權威的配合從中漁利,有的說她的美貌比她的實力更富有魅力等等。這一些說法雖不能全都肯定,但也不能徹底否定。但是,事情決不僅僅如此。島村認為,一個藝術家要成名成家,必須有卓越的才能。

然而,不論多麼偉大的天才,假若喪失機會,也是不可能成名成家的。正是白川英輔給了可壽子成名的機會。

瀧襯可壽子需要第二個白川英輔嗎?她現在已不是被白川剛剛發掘出來的瀧村可壽子了,而是穩坐前衛派水墨畫女畫家交椅的名人了。

可是,島村也知道,當一個人身處顛峰時,他更想永保優勢,好景常在。可壽子不想從現在的位置跌落下去。她現在的處境比作為新手嶄露頭角時更為困難。

可壽子希望得到島村的支持。她雖然嘴上沒這麼說,但她整個表情都在反映著這種心情。

「喂,島村君!」

可壽子的眼眶已被酒染上紅色。

「您不能在這裡多呆一會兒?」

說完,她兩眼直直地盯著島村。

「不行啊!不去送白川君不行。我準備告辭了。」

「您不能改變一下計畫嗎?」

「那可不行。我和你的情況不同!」

「說得多苛薄……」

她說著給島村面前空了的酒杯里斟上酒。

「至少三杯,請您喝完了再去吧!」

「超過一杯就不行了。沒有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