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子 第九節

車子到達悠久堂門前。

悠久堂是以經營古書畫為主的古董店,店堂前面建有古董店特有的,類似茶道茶室的陳列室。裡面鋪著鑲邊的席子,上面撰著投入插花 的花瓶,在塗了聚樂土 的牆上,掛著鑲有鏡框的黑底金字手抄經文,上面注有製作年代和祈禱人姓名。由於它是卷末,因此非同一般。鑲邊草席上長長地擺著一幅山水畫長卷。不用說,這是複製品。

商店的正門裝了現代化的大玻璃門,文子牽著連洋的手推開玻璃門。正面縱向地排列著架子,上面高高地堆放著日本書及法帖等。

連洋走在前面。盡裡面有一個很大的櫃檯,櫃檯里坐著禿頂的店主和年輕的帶班。

店主一見連洋,彈簧般地站了起來,走出櫃檯,搓著手向他連連施禮。下屆藝術院委員最有希望的候補者杉尾連洋,不久將成為水墨藝術界的頭號人物。經營古書畫的悠久堂,無疑把他的到來看作神仙下凡一樣。

「實在是,先生!」

主人眯起細眉下的雙眼,不停地彎著胖墩墩的身體。

「大駕光臨,不勝榮幸!請吧!」

連洋微微點頭致意,但仍站著不動。

「聽說你這裡進了罕見的畫帖,因此來看看。」

連洋的發音,沒有高低也沒有起伏。這些話從他那微微下垂的嘴唇中吐出,聽來更覺莊重。

「哎啊,您特意前來,實在誠惶誠恐。其實,只要您的弟子打個電話來,我就馬上送到府上請您過目。」

「哪裡,那件當然要看,可是我想是不是還有別的。很久沒到古書店來了,我想來轉轉。」

「實在不敢當。只有連洋先生才有這樣的雅興。身為泰斗的人,的確與眾不同。」

「你真會說話!」

「哪裡,這是實情。現在的年輕人,自己不愛學習,卻一味追求新的東西,而且自己覺得……」

悠久堂說著,忽然發現了連洋身後的文子,連忙將話止住,並換作笑聲。

「嘿嘿嘿嘿,歡迎,歡迎!」

他重新向文子恭敬地施禮。

「請吧!東西在二樓,只好有勞大罵,實在抱歉!請上樓吧!」

連洋點點頭,沿著身邊的西洋式樓梯,邁動著腳步。主人立即尾隨於後,以便在這位老頭失足時從後面扶住。

從來到櫃檯前時起,文子就發現角落裡坐著一位客人。不,那人的身影,早在進入店內時就映入眼帘。那個顧客正在觀看年輕店員拿出來的畫帖。當看到他的側臉時,文子不由得吃了一驚,並停下腳步。

那個男子三十歲上下,未施髮蠟的長髮蓬鬆地垂到臉上。他有一雙深陷的眼睛和消瘦的臉龐,再加上一個高高的鼻子,使他的容貌線條清晰。也許由於這個原因,他的側臉使人感覺籠罩著陰影。

那男子穿一身半舊的西裝,褲子的褲線已不明顯,未系領帶,脖口露出草綠色襯衣的領子。

連洋已走到樓梯的上半部。和服裙子的下擺在扶手支柱間晃動。

文子向連洋方向看了一眼,但仍沒有跟上去。

年輕店員看到文子猶豫不決的樣子,臉上浮現出不解的神情。

男子掀著畫帖,無意中抬頭看了文子一眼。他那寬寬的額頭上垂著長發,深陷的眼裡閃著光輝,但毫無笑意。他馬上漫不經心地將眼光移動畫帖上去了。

文子像是很快下了決心,立即走到男子落座的椅子旁。

「島村君!」文子臉上露出親切和懷念的表情,「好久不見啦。」

男子再次將視線從畫帖移到文子身上。還是剛才那副炯炯有神的眼光。

「是你啊!久違了。」

他嘴角上浮現出一縷嘲弄人的、異樣的微笑。

「你已經發覺我到這裡來了吧?」

「哪裡,一點也沒有。現在才知道。」

青年說道。稍加思索後接著說:

「哦,對啦,剛才只以為是一位盛裝的美人和一位看來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起進來了呢。我被這畫帖強烈吸引,沒有看真切。」

「真會挖苦人!」文子微笑著,「您還是老樣子。」

「沒有什麼變化。」

說著青年變換了一下腿的位置,接著說:

「我們無法改變啊,現在還是這副樣子,仍然是毫無出頭之日的學藝部記者。」

「我拜讀了您對上次個人畫展的評論。還是你島村的風格,批評得很中肯呢。」

「別恭維我好嗎?跟我們這麼說,對你毫無益處。」

「您這種口氣,還是一點沒變啊。」文子微笑著,「像我這樣的女人,在您眼裡只能是個庸俗之輩吧!」

「你太客氣了。」

青年接受了文子的說法。

「我也知道,像我這種人,批評你這樣出了名的人是無足輕重的。你已經不是原來的久井文子了。你名聲大振,是宣傳界的寵兒。你的肖像和畫總是刊登在報紙和雜誌的顯要位置上。你不是也對此很滿意嗎?」

櫃檯里的店員,好象意識到兩人間的不同尋常的氣氛,借故到後面去了。

已上到二樓的連洋和這家店主人,還沒有下來喊文子。

「您怎麼凈說挖苦人的話啊!」

文子對青年說。他就是L報社學藝部記者島村理一。

「可能話說得尖刻了些,不過說老實話,我是想刺你一下。」島村記者開始了正面進攻,「可是,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是因為你和水墨畫界的泰斗杉尾連洋在一起而心生妒火。是因為你過分出名了。我們作記者的,每當發現一個雖然默默無聞,但具有真正價值的人,並把他推到社會上,都會非常高興,把親自發掘出的人物擺到眾人面前就是新聞記者這一職業給我們帶來的樂趣。以後的路就要靠被發掘出來的人自己去闖了。當他走投無路時,記者可以撒手不管。可是我不能裝腔作勢,作出一副對自己發掘的人毫不關心的樣子。本來,新聞記者也是俗人嘛。」

「您說吧!什麼都行。」

「社會上有很多關於你的傳聞啊。」

「島村君,您也對這些庸俗的傳聞感興趣嗎?」

「如果說沒有興趣,那是撒謊。我在到學藝部之前,曾在社會部工作過。可是,在社會部我是個不稱職的記者,因此被調到學藝部,到繪畫、攝影以及書法的展覽會去看看是我的工作。可是我的新聞記者的本性並沒有改變。於是,就對當時默默無聞的你產生了特殊的興趣。」

「……」

「對流言蜚語,你不必介意。希望你向著認準的方向前進,按照自己的想法幹下去。我會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你。」

「島村君,對我的藝術置之不理的,可只有你們那家報紙啊。」

「豈有此理!你以為這是我的責任嗎?我可是微不足道的人。只要總編輯對你感興趣,他會不顧我的意見而自行處理的。」

「可是,在你們報社,涉及到現代水墨畫方面,沒有你說話是不行的啊!」

「久井君,請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你該用這樣的眼神去看別的報紙和雜誌的記者,他們才會對你大書特書。」

「太過分了。你為什麼對我有這樣的誤解?」

「如果我誤解了,請原諒,我說的話你不必介意。我的批評,還有可能偶爾登在我們報上的反面評論,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你今後有必要具備這樣的勇氣。恭維記者,對他們說什麼『只有你才是理解我的人』,這一類外交手段還是不用為好。你已經進入可以發表獨立見解的時期了。」

「哎呀,我可沒那麼了不起。」

「可是,別人要讓你了不起啊。說這樣逆耳之言的,都是我這樣的人。再說,一個普通的新聞記者,對你不予肯定也產生不了什麼大的影響!」

「哪裡,沒有的事。你一直是能對我坦率地講真話的人啊。」

「謝謝。既然你這麼說,我只想告訴你一點。因為我們是老相識嘛。我總覺得上面連洋先生可能等得不耐煩了,因此長話短說吧,文子!」

記者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文子,不管處於什麼環境中,請你千萬不要拋棄你的初衷。畫是可怕的東西。人一輕視畫,畫就嚴厲地報復人。我想說的就這些。」

島村理一掉過臉去,整理方才看過的畫帖。他已不再理會文子,好像她已經不復存在。

這時,悠久堂的主人從二樓走下樓梯,下到一半時,對樓下的文子喊道:

「久井先生!連洋先生請您快快上來。」

「你瞧,果然來了吧!」

島村說完面帶微笑望著文子。

「你快去啊!老頭性急喲!」

「島村君!」

文子喊了一聲。而島村卻說聲,「失陪了」,站起來穿過書架向門口走去。他走路時兩肩有點擺動。

一種衝動突然湧上心頭,文子對著島村的背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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