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子 第三節

久井文子登上M百貨商店的電梯。一起搭乘的人們都將眼光集中到她的身上。男人們在偷偷欣賞她那美麗的臉龐,女人們在窺視她那豪華的和服和衣帶。

文子掀起衣袖看了看鑲嵌著小鑽石的白金殼手錶,又馬上抬頭注視一下電梯的指針。電梯升到六層,大部分人都下去了。六樓設有特價商店。到七樓展覽廳下的只剩下三人。

文子急匆匆地走出電梯,向會場入口走去。

「浦上玉堂書畫展」的會標,用墨筆寫在一塊杉木板上。這是書法家、官辦展覽審查委員柳漱南梁的草體墨跡。南梁是市澤庸亮的幫閑之一,寫會標之類絕非難事。不過,平時梁南是個難求的人,這次是看在市澤面上才欣然揮筆的。

文子看了一眼會標,然後走向接待處。由於這次展覽與她們舉辦的現代水墨畫展不同,因此那理的人,她都不認識,全是一些上歲數的人。

「市澤先生到了嗎?」

一個坐在中間的禿頭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彎腰施禮。

「已經進會場了。大概在看展品吧!」

那人看樣子像是古董店的。

從接待處看不到整個會場,裡面擠滿了觀眾。接待處的人不認識文子,由於文子說出市澤先生的名字,才受到不同於一般的接待。

會場是特意為這次展覽布置的。大廳里像博物館那樣橫排著一個個玻璃櫃,宛如從中間立起一道牆壁。照明良好,玻璃櫃里通明透亮,象聚光燈照射下的舞台一樣。玉堂先生的掛軸,間隔適宜地懸掛著。掛軸之間擺放著花大葉茂的菊花和懸崖菊,婀娜多姿。一進會場,就給人以豪華、優雅的感覺。

文子無暇欣賞掛軸,她步履匆匆地穿行在觀眾之間,找尋著會務辦公室。

她找到一個戴著管理員臂章的店員。

「市澤先生在那邊。」

店員揚臂指點著方向。

會場的—角有一個小門,門上貼著「玉堂書畫展辦公室」的大字標誌。這手顯然不是南梁寫的。作為官辦展覽的審查委員是不屑寫這種東西的。

文子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轉眼之間,一幅擁擠不堪,人聲鼎沸的圖景映入文子的眼帘。室內有人坐在椅子上,也有人站立著。大家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集中到文子身上。

「請進!」

靠門坐著的一個滿面紅光的胖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也是市澤先生的幫閑,一家古董店的老闆,名叫悠久堂。

「他正在等您。剛才還說該到了,該到了,不住地看錶呢!」

悠久堂胸前別著一枚白色的桔梗狀徽章,這是展覽會辦事人員的標誌。

「對不起,來晚了。」

文子道歉的時候,已用兩眼的餘光看到市澤庸亮正靠在正面椅子的靠背上,一邊笑著一邊與人講話。

「一位朋友住院了,順路去探望了一下,結果來遲了。」

「真難為您了,那麼,請到這邊來!」

悠久堂把文子引到裡面去。

兩旁坐著四、五個男人。文子感受著周圍射來的目光,低頭跟悠久堂走去。

「先生!」

悠久堂的打扮很像舊時富豪家中的管家,他向坐在最裡邊的市澤彎下腰施禮。

「久井君來啦!」

市澤庸亮轉過臉來,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睛微眯,嘴角掛著微笑。他鼻子適中,鼻樑隆起,胖胖的臉盤下方微寬。與在坐的男人相比,他堪稱相貌出眾。

「好!」

他微微點頭。

「先生,來得太晚了,實在對不起!」

文子彎腰道歉。

「喏,正等著你呢!再過三十分鐘我必須到工業俱樂部去。」

「真對不起!」

「會場里的展品看過啦?」

「沒有。一到就馬上來您這兒了。」

「是嘛。那就讓我給你介紹一下,玉堂既能畫又能寫,而且獨具一格。」

市澤庸亮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個頭高大,上身穿件綉有徽記的素色和服外褂,下面配一條同色的和服裙子,顯得十分勻稱。

屋裡的人都起身相送。悠久堂快步跑到房門前,開門侍候。市澤庸亮背上綉著的徽記,是舊大名的標誌。文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低頭跟在市澤身後。

來到會場,市澤停在玻璃櫃前面,悠久堂將站在櫃前的觀眾向兩旁推推,滿臉虔誠馴服相。參觀者們見來人與眾不同,男的一身和服,氣宇軒昂,女的衣著華麗,緊緊相隨,於是主動讓開位置。這一行動更使大量的目光轉到他倆身上。

文子的正面掛著一幅題名「樵夫歸路圖」的畫。

「什麼時候看,都覺得這幅好。」

市澤庸亮一邊用餘光瞟著文子的側臉,一邊說道。

「這是A侯爵家的藏畫。記得我年輕的時候,老侯爵曾親自給我看過這幅畫。你看這畫風,好象是信手抹就的,但總覺得有一股撼人的力量。外行人可能覺得搖搖晃晃,蒼白無力,不知你觀感如何啊?」

「我認為好得很。蘊蓄著一股內在的力量。」

文子目不轉睛地回答。

「是的,是的。好象有些像你的風格哩。」

「哪裡,我算什麼……」

「不對,說風格還不確切,而是精神上有共同之處。你要不斷吸收這樣的東西。向新的、歐美式的作品學習固然重要,但從這樣的古典作品中汲取養分也不可缺少。那麼,你好好看看吧!」

市澤自己也認真欣賞著畫面。過了一會,他的脖頸雖紋絲未動,但嘴唇卻似動非動地活動起來,吐出的聲音低得只有文子可以聽到。

「離開這個會場後,在老地方會合。三十分鐘以後,我酌情將人支開,你也作好準備。」

市澤面對畫軸,低聲私語。

文子的目光仍然盯在「樵夫歸路圖」上。她微微點頭,在旁觀者的眼裡,他們是在讚賞玉堂的畫。

在他們身旁,悠久堂在緩緩走動。

市澤庸亮走向下一幅掛軸。隨著腳步的邁動,和服裙子的下擺放風撩起。露出的白布襪子,顯得越發莊重。

雖然與文子將有約會,但市澤的態度仍落落大方,從容不迫,保留著舊大名後裔的風度,眼角,嘴邊都掛著莊重的微笑。

文子恭順地跟隨著市澤,視線一刻也未從玉堂的畫上離開,只有腳在地板上輕輕滑動。

「先生!」

悠久堂急匆匆地走近市澤身邊。

「杉尾的公子來了。」

市澤揚了一下下頰,示意知道了,但並沒有馬上將臉轉向悠久堂指的方向。他的視線依然停在剛才欣賞著的「仙山群會」畫上。

文子悄悄轉過頭去。

一位年輕的高個紳士面帶微笑走了過來。他並非一人獨來,身後有五、六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緊緊相隨。她們的衣服色彩鮮艷,如同從後面烘托著青年紳士一般。

杉尾青洋是以現代水墨畫壇的泰斗而馳名的杉尾連洋的兒子。他雖年僅二十九歲,但已被公認為連洋的接班人。他實力雄厚,不是靠沾父親的光,據某評論家說,他一定會後來居上,超過他父親。

杉尾青洋的容貌具有現代的特點,在局外人看來,根本不像一個水墨畫家。他額頭白皙,柔軟而略鬈的頭髮,向上攏去,濃密的眉毛下,一雙大眼逗人喜愛。可是女弟子們說,他作畫時目光卻鋒利過人。他打一個輪廓鮮明的臉龐,因此俯首運筆時,從側面看更顯得嚴峻冷酷。

他的嘴唇總泛著紅潤,雖然女弟子們私下議論這可能是塗的口紅,但實際上這是他生就的本色。如今他紅唇微啟,微笑著向文子還禮,圍在他身後的女弟子們同時將目光射向文子。

「哦,您也來了。」

青洋望著文子微微一笑。

市澤庸亮明知青洋已來到身旁,卻故意將脖子伸向玻璃櫃,聚精會神地觀賞著畫面。

「市澤先生!」

青洋立即將目光從文子身上挪開,又向市澤緊靠幾步,恰如其分地彎腰施禮。

市澤庸亮象是方有察覺的樣子,轉身向青洋微微點頭。

「噢,原來是你啊!」

市澤的寒暄緩慢而穩重。

「上次在S館失禮了。」

青洋以爽快的語調致了問候。

「啊,你太客氣了。」

「估計您今天一定光臨這裡,於是我也來了。」

「是嗎?」

市澤庸亮撩開和服的袖子,將雙手背到身後。

「你的學習精神一如既往哩!」

「哪裡,實在不敢當!」

市澤庸亮飛速看了看聚在青洋身後衣著絢麗的女弟子們。她們一齊施禮。

對此,市澤只以目光還禮,接著問青洋:

「你爸爸可好?」

「是的,很好。」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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