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太郎回到起居間。久井文子站在那裡,一邊稍稍彎著腰,一邊對著鏡子整理和服的前襟。她已化完了妝,兩道彎眉更加嫵媚動人。
文子穿著的和服是用咖啡色的縐綢做的,這也是平太郎從市內第一流和服店用十五萬日元買來送給她的。和服上畫著秋季花草。那是文子親自畫的,運用濃淡筆法,體現了抽象畫法的特點。
夜間弄亂的頭髮已梳好,她那獨具一格的劉海也修整得恰到好處。
平太郎斜視著文子,在緊挨著的另一房間的餐桌前就了坐。
平太郎面前和對面各放一份飯菜,是女傭早已備好的。
平太郎掀起碗蓋,喝了一口茶,碗底晃動著一粒小小的乾梅。他邊喝茶邊抬眼看著文子的秀姿,說道:「你不吃飯啦?」
「我不吃了。」
文子答話時,正嘴裡銜著一條淡紅色的帶子,對著鏡子照臉。
「您吃吧!」
平太郎順手拿過放在榻榻眯上的報紙。他還不想馬上拿起筷子。
過去可不是這般情景。那時洗澡,文子一直陪伴到底,並不辭辛苦地照顧著平太郎。待平太郎洗好後,她才離開澡盆,接過濕浴巾掛好,然後將碗筷放在便於平太郎取拿的位置上。入座以後,她還將自己面前的平太郎愛吃的食物添到平太郎碗里,就象照顧孩子一般周到。開始吃飯以後,她還又愉快地說個不休。
那時,平太郎常常惦記著買賣,希望早些離開,而文子總是挽留他。
可是,近來情況大變了。這可以追溯到三個月以前。從那時開始,她一起床就惦念著時間。
她歸心似箭的理由總離不開這樣一些借口:或者是今天有水墨畫的例會,或者是去參加座談會;要不就是有徒弟來訪,再不然就是去老師處有約會等等。可是,平太郎對文子的這些變化,心裡暗暗地有所猜測。
他百無聊賴地甩掉報紙,取下湯碗的蓋子,看到湯菜毫無熱氣,更使他心煩意亂。
文子正扭動身軀裹著帶子。平太郎心想那條帶子也是我給她買的。那次,他特意跟她到了和服店,讓她挑了這條與和服顏色協調的帶子。
當時,和服店老闆拿出各種帶子在文子和服上比試,最後,文子選中了這一條,平太郎完全贊同。其實平太郎並不是內行,文子邀他一起前往,是出於對他自尊心的維護。
這條在深藍地上用金銀線綉著抽象派花紋的帶子,漸漸離開榻榻咪,纏到文子的腰上。
「你也太匆忙了吧!」
平太郎放下筷子,一點食慾也沒有。
「瞧您!」她連看都不看地說,「從昨天晚上起我不是給您說過好多遍了嗎?十一點以前必須趕到老師那裡。現在已經九點半了。趕到東京最快也要一個小時呢!」
「要是到老師那裡,稍晚一點不是也沒有什麼關係嗎?」
「不光我一個人吶!還有別的人一起去嘛!要是晚了,可真有好瞧的!就是不晚,他們還說三道四呢,一旦耽誤了,他們準會背後議論說,架子大啦、自命不凡啦什麼的。」
平太郎默不作聲。他心裡有話要說,但下不了決心。出於無奈,他只好把視線移到飯漿上。火腿蛋、紫菜、涼拌小盤……全是些普普通通的菜。
「喂!」
平太郎的沉默果真引起了文子的擔心,她才第一次把白皙的臉轉過來。
「您店裡的工作不是挺忙嗎?」
「哪裡,我倒沒有什麼。下午到銀座打個照面就行了。」
「是嗎。」
文子背向著鏡子,正在照背上剛打好的背結。
「那麼,請您慢慢準備吧!」
「你是說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哎呀!真叫人拿您沒辦法!我可是有事啊。您還得好一會兒呢!」
「是哪位老師,咹?」
文子又迅速地轉過身對著鏡子。答道:
「是教我繪畫的老師唄!這還用說嗎?」
「到底是哪位老師,鬼才知道呢!」
這句話終於脫口而出。
「您越說越玄了!」
文子作出不想正面交鋒的姿態,敏捷地結好帶子,並用手攏了一下頭髮。
「可能不是教畫的老師吧!」
「那麼,是什麼老師呢?」
文子用手理了理和服的領子。
「是市澤先生吧!」
「真莫名其妙!」
文子迅速地作出了反應。她雙眉緊蹙,並用穿著白布襪的腳跺了一下榻榻咪。
「您盡在那胡思亂想!」
「不,一點也不是亂想,我就是這麼想的。您到這兒住上一宿,然後就急著回去,這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正是那個時候,市澤先生出現在你的面前。」
「可是。」
文子又一次照了照自己的背部。
「我和市澤先生的事,您不是也欣然同意了嗎?還說什麼這對我以後發展有利。」
「說過,的確說過。我是說過,象市澤庸亮先生那樣的人如果承認並推崇你的藝術,那就好了。他是出身於名門的知名人士,在報紙、雜誌社裡熟人很多,對古董等也很有興趣,也常出席展覽會什麼的。由於他是這樣一個人,我曾為了你由衷地高興。」
「您瞧,您瞧。可是現在您卻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來。」
「市澤先生出現以後,你的心就漸漸離我遠了,慢慢傾向市澤先生那邊。我早就聽說,市澤這個人雖然已年過花甲,但早就佔有許多女人。他是花柳界的老手了,既有錢又有名,又會籠絡女人。文子,這怎能讓我放心呢?!」
此時文子已在鏡子前打扮完畢。儘管如此,她仍繼續整理和服的帶子,好不容易全部結束,她才安詳地走到平太郎身邊。眼前的和服,平太郎雖然已經看慣,但仍覺得光彩照人。昨晚,他們走進這家旅館時,這件和服曾使女傭們看得目瞪口呆。
文子坐到了平太郎對面。這當然不是為了吃飯。雖然是圍桌而坐,但她的坐姿端莊規矩,就象進行茶道時一樣。她身上的香氣撲鼻而來。
「您說些什麼啊?」
聲音異常平靜,眼角堆著微笑。
「您可不要把市澤先生說得一塌胡塗。關於他的種種流言蜚語,就連我也有所耳聞。不過,那是一回事,我和他又是另一回事。市澤先生把陪他玩的女人和女藝術家嚴格區別開來,界限是非常明確的。」
文子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講解難題似地向平太郎作著說明。
「您也為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可是,您和市澤先生是不同的。」
「怎麼不同?」
「喏,您和我是特殊關係,而市澤先生只是承認我的藝術,並給予大力支援而已。也就是說,他只承認我的藝術,而對我這個人就是另一同事了。」
平太郎心中疑慮重重,如此善行壯舉誰能辦到?乍一聽,他對文子的巧言善辯又有些信以為真。然而就在此時,他的自卑感又有所抬頭。這和聽文子講解自己不懂的問題時頗為相似。
可是,他從感情上仍然接受不了。
「這種事實在難以想像,市澤先生正打你的主意,對他可不能掉以輕心。他對你美麗的面容和充滿活力的身體正垂涎三尺哩。」
「請您不要說這等低級庸俗的話。」
文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當然,也許會有這樣的人。在我參加的水墨藝術會的會員中,也並不是沒有心懷鬼胎的人。」
「還是我說得對吧!」
「不,不對。市澤先生和那般無名之輩大不相同。雖說都是富豪,可他出身名門望族。他與各行各界都有廣泛的交往,在文化界不知道先生大名的人是沒有的。他經常在報紙、雜誌上出現,大名鼎鼎,因此他把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象您說的那樣低級庸俗的念頭是決不會產生的。」
文子像老師對中學生講課那樣一本正經地說著。儘管他倆關係非同一般,但她的話語中仍帶幾分客氣。這是文子的習性。平太郎聽文子講話,每每有這種感覺。
接至當平太郎擁抱文子的時候,他也有同樣感覺。如果換了別的女人,準保樂而忘形,然而文子卻能在歡愉之際控制自己的感情。
平太郎至今忘不了第一次把文子據為己有的那個夜晚的情景。他的意志被她的端莊徹底征服,整整一夜他未敢貿然從事。他在精神上打了一個大敗仗。
「您真奇怪,我會是那樣的女人嗎?」
文子灼人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平太郎。
「我不願意這樣想。」
平太郎此時的心情,宛如生氣的小孩被哄得破涕為笑時一樣。
「我本來不這麼想的,可是,看到你這樣急著回東京,不知不覺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對不起!」文子虔誠地道歉,「在您幫助下,我在水墨畫界得到一定程度的承認,這是您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