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村平太郎從澡盆里跨出來。
透過浴室的大玻璃窗,熱海的秀麗風光展現在眼前。旭日剛剛從海上升起,浴室里撒滿金色的陽光。在逆光里,初島朦朧可見。
平太郎一邊擦著身子,一邊留意浴室外面房間里的動靜。他似乎看到了文子正梳裝打扮的身影。
浴盆里洗澡水泛著藍光,清澄見底,磁磚的花紋顯得有些歪歪扭扭。
平太郎腦子裡浮現出半年前文子和自己一起洗完澡離開浴室的情景。那時節,文子象給嬰兒洗澡一樣,從頭到背、從背到腳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擦身。第一個說「快回去吧」的總是自己。而現在,文子臉上流露出抓緊時間返回東京去的急切心情。
這種變化大約從三個月前已經明朗化。平太郎心如刀絞,可是又不好一語道破大吵一通。如果吵起來,肯定是以平太郎的失敗而告終。他生怕文子遺棄自己。
就年齡而言,他們相差二十二歲,除了年齡相貌上不能與文子相比之外,平太郎還在很多方面抱有自卑感。文子出身高貴,父親原是陸軍中將,親戚也多屬上流家庭。
平太郎戰時曾在路旁擺攤賣烤雞肉。由此開始,步步發展,現在正經營著一個位於市中心的大彈球店。在與文子相識前,他為自己的生意興隆而沾沾自喜。至今社會上仍有不少人認為他的事業是成功的,自從彈球店實行股份經營以來,他取得了經理的頭銜。總店、分店三處合計,店員已超過了一百人。
儘管他有了經理的頭銜,但一個彈球店老闆的自卑感卻總縈繞心頭。有了錢之後,他的家也搬到了田園調布。那裡原是一個外交官的宅第,雖然建築古老些,但環境很好。房前有優雅的庭院,還有雅緻的圍牆,這一切都使他十分滿意。
這樣的高級住宅區,是平太郎長期奮鬥的目標。他在四十歲以前,一直在平民區的一些陰暗簡陋的茅屋之間搬來搬去。而現在他竟遷入了過去曾以為終生不可能涉足的高級住宅區,周圍的鄰居都是開著私人汽車出出進進的人,這一點也使他感到自豪。
平太郎的新居與文子家隔牆為鄰。她家的房子是舊的。兩家隔著一道圍牆和人工栽植的松牆。
平太郎搬入新居後,立即著手改造這古老的建築。他在現代派建築師的設計下,建造了一幢相當別緻的房子,這一設計甚至可以拿到建築雜誌上去發表。相形之下,左鄰右台就象霉變的食物一樣,給人以陳舊、陰暗的感覺。對此,平太郎也甚為得意。
但是,這包招來了使平太郎難堪的閑活。
「真臭美,不就是彈球店的老闆嗎!」
誰都能聽得出,這話里包含著對這個暴發戶的嘲笑。這樣一來,新建的摩登住宅反而顯得寒酸起來,而陰暗古老的房子卻在顯示著優越的「傳統」。
平太郎意識到這一切,是在認識了文子以後。
平太郎的另一種自卑感,是因文子的才能引起的。
久井文子從東京的美術大學畢業以後,作為前衛派水墨畫的旗手正蜚聲遐邇,她的照片和畫曾多次刊登在報紙和雜誌上。
平太郎沒有象樣的學歷,小時只上過小學,斗大的字兒認不了一車,連信都寫不好。平時看報,政治版和社會版他從不問津。不但如此,甚至對體育也不大懂。他的青春時光在小夥計、工匠,店員的繁忙中度過,哪有玩耍嬉戲的閒情逸緻呢?因此,時至今日他連棒球的規則都不懂。
每逢和文子交談,文子說的話他有很多聽不懂。有時笨嘴拙舌地順藤迎合,又險些暴露自己的無知。不,不是險些,而是過去多次暴露過。每遇這種情況,他總覺得文子在譏笑自己,不由得面紅耳熱起來。
即使用金錢把文子搞到手後,平太郎的這種差別感也一刻沒有消除,每逢說到難懂的問題,文子就象對小孩說教一樣耐心地加以解釋。
文子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若平太郎。這種相互關係也自然而然地反映出他們生活上的差距。平太郎有錢,但缺乏教養。甚至一件小事,也會立即暴露出他們的差別。
平太郎不斷意識到:文子正高踞於自己頭上。自己佔有的是個與自己迥然不同的女性。為此,他在文子身上花錢如流水。他把這看作是對文子捨身於己的一種報償。
男一方面,平太郎深信,正是自己把文子推上了水墨畫新秀畫家的行列。他的這種心情宛如手藝人帶出一個高徒一樣。
每當文子讓平太郎鑒賞自己的畫時,平太郎都說不出是好是差。他覺得畫得好的畫,就是小學美術課本上的示範畫那樣的紅紅綠綠的圖畫。而文子的畫,卻與那大不相同。他弄不明白,象文子那樣的畫,為什麼會得到精於此道的名家的讚賞。
文子的畫不僅得到水墨畫名手的讚揚,而且受到有知識有教養的文化界人士的交口稱讚。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是新的藝術。對這些,平太郎卻百思不解。他把這種迷惑歸結為自己的無知。在這些不解之謎面前,他總是強調自己是大老粗,因而心安理得。
平太郎不僅向文子提供生活費,而且凡是文子想要的東西他都買來奉送。裝飾品、和服、帶子、西裝、上衣……一切的一切全是上等貨。
對這些開支,平太郎從不吝惜。彈球店每天都有進項,他不厭其煩地督促店員們節約電費等開銷,但把錢用在文子身上,卻感到某種喜悅。如果文子因此而成名,那就是他最大的滿足,他自己也象鍍了一層金一樣。
久井文子的名字在前衛派水墨畫界廣為人知。她的名字變成各種型號的鉛字出現在平太郎眼前。有關她的評論和介紹也接踵而來。有的評論指出,她是罕見的天才。人物介紹則說她年輕漂亮。她有一位原陸軍中將的父親,也向人們證明她血統的高貴。
登出的照片,看上去的確楚楚動人。她穿的所有和服都是平太郎為之選購的。
「唉!把她造就到這等地步,可不容易啊!」
平太郎陶醉在這樣的感慨之中。
她前途無量。據報上報道,一位從外國來的藝術家,看了文子的畫,大加讚賞。
社會上對她的內情一無所知,誰也沒有察覺,平太郎正佔有她。這是他們兩人間的秘密。事情一開始,文子就這樣要求,而平太郎也認為合情合理。藝人擁有資助者的隱私如果敗露,勢必成為前進路上的障礙。
由於佔有久井文子,平太郎自己也突然感到身價大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