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昌子站在原先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當她人出站在岩石上的男子是吉木時,便直盯盯地朝他看。

岩石、河川、山林……吉木佇立在這美麗的景色之中。他那巨大的手彷彿已握住了昌子的心臟,把昌子征住了。

這狀態持續了很長時間,其實只短短一分鐘。強烈的陽光照射在吉木的臉上。

吉木眯縫著眼眺望昌子。從剛才起他已發現昌子,而此刻卻從正面凝視她。

然而,吉木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或許是昌子站在逆光線上,看不清他臉部的表情。

她微微地向他點頭示意。

這時,吉木才作出反應。當他認出是昌子,「啊」地一聲,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吉木先生!」昌子喊道,她離開吉木約有十米距離。由於她站的位置較低,她仰起頭張望站在岩石上的吉木。

「太太……?」

吉木終於迸出了兩個字。由於陽光射在他的臉上,他看不見這裡的動靜。半信半疑地朝這邊看,表情甚為微妙。

「吉木先生,沒想到在這兒遇見您。」昌子臉上堆起了笑容。

吉木連忙從岩石上跑下來。他的表情、動作、感情都發生劇烈的變化。

「真叫我大吃一驚。」吉木站在昌子的面前說。「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您。」

吉木的眼珠子盯住昌子。

「好久不見了。這次事件,太不幸了。」他雙腳拼攏鄭重其事地向昌子一鞠躬。「我在報上讀到了堀澤君和令妹的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謝謝……讓你費心了。」昌子答道。

吉木正想開口,胸口彷彿堵上了一塊石頭。

「我本想寫一封悼唁的信給您……後來終於沒有寫成。」

他沒說出為什麼。昌子已惑覺出吉木心頭沉重,難以用語言表達。

「不瞞您說,我見過你妹妹。」

「我知道。伶子也曾提起過您。」

「我為什麼沒寫悼唁信呢?如果寫得太一般化,難以表達我的意思。我不願意自己欺騙自己。」

吉木抬起頭來,注視昌子的臉。

「我想到,以後總有機會見到您,還不如當面向您表示悼唁之意。」

「謝謝您。」

昌子認為吉木的話是很中肯的。昌子對吉木並不很了解。正因為不了解,他保持沉默,並不顯得不自然。她總認為吉木和丈夫有隔閡。

「在我的思想中,您總有一天會單獨一人站在這地方的。」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第一次在這兒看到你,是在堀澤君死後不久。那時除了你以外,還有別的人。後來我想,你肯定會再一次單獨一人到這兒來。因為你的性格決定你會這樣做。」

「吉木先生,您也認為堀澤和伶子不是殉情而死羅,是不是?」

「是的。」

這簡短的回答在昌子的耳際變成了轟鳴。

「你真的這樣想嗎?」

「是的。」

昌子終於碰見了和自己想法一致的人。迄今為止自己孤獨的想法,終於在這兒遇到了知音。

「我剛才去看了堀澤和伶子的屍體被發現的地點。」

「我也看了。」

兩人的視線同時向那塊岩石上移去。

「吉木先生,您是特意到這兒來調査的嗎?」

「正確地說,不是調査,而是來證實。」吉木說。

「證實?那麼說,你確確實實不相信堀澤和伶子是情死,因此你到這現場來證實,是不是?」昌子進一步追問道。

「是的,我有一個想法。」吉木明確地說。

「那麼請你告訴我。我有許多事情弄不懂。我不相信堀澤和伶子會殉情而死。起先,我還以為自己袒護他們。但後來把許多情況綜合起來考慮,我確信他們決不會殉情而死。我認為自已的想法是比較客觀的……不過,說實話,我的信心還不足,我只是自己相信自己。只要社會上的說法和我不一樣,我就不能理直氣壯地去辯解。」昌子越說越起勁。「這不是有沒有勇氣的問題。問題是我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這是我的弱點,我無法去戰勝社會輿論……剛才我聽了你的話,你的態度又那麼肯定,使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請你把你的想法一五一十地都告訴我。」

吉木的視線從昌子的臉部移開。微風吹動了他的頭髮。他的眉毛底下顯露出憂鬱的神情。

吉木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雙手護住了火點燃了煙。

「太太」,吉木說。「您從哪個方向來到這現場的?」

「我從作並溫泉,從仙台方面來的?」

「是嗎?我是從山形來到這兒的。」

吉木的話似乎有特殊的意義。到這現場來不僅可以經由作並溫泉,還可以從山形,經由天童溫泉來。

「吉木先生!」昌子說。「那時候,堀澤在作並溫泉的旅館中等待從東京來的人,等了好幾天。以後,伶子也死了。很奇怪的是沒有人在作並溫泉目擊過伶子。正象剛才你說的那樣,她也可能從出形方面來。」

「你也意識到了嗎?」吉木說。「我一開始就認為堀澤和伶子不是一起來的,而且事先也沒有約定。」

「可是奇怪的是,他們倆的屍體同時在這裡被發現,這是怎麼回事?」

「這正是我現在考慮的問題。」

「您是了解情況後得出這樣的結論,還是您的想像?」

「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後,但還缺乏必要的證據。」

「因此您跑到這現場來親眼證實一下,是不是?」

「是的。我希望太太您協助我。」

「我?」

「是的。我認為你對伶子的死一定懷著種種疑問。是不是?」

「是的。我本能地感覺到堀澤和伶子決不會殉情而死。我想盡自已力量調査一下,並和知心朋友商量商量。」

「那太好了。」

這時,停在公路上的汽車喇叭響了,司機等得不耐煩了。

「這是你的車嗎?」吉木朝公路上瞥了一眼。

「是的。我從作並溫泉雇來的。」

「那麼你還是坐車去吧!」

「可是我還有許多事情問你,同時我想把我所知道的情況都告訴您。」

「可是我們不能老呆在這兒啊!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們一起去山形怎麼樣?」

「山形?」

「說是山形,實際上是到天童溫泉,到那兒我們慢慢再談。」

昌子躊躇了一下,如果錯過了這機會,或許就抓不到吉木了。再說,她對吉木這個人還是一個謎,趁此機會進一步了解他。

再說,吉木認識伶子,這對她也是個疑問。

「好吧!我陪您去。」

昌子下了決心。

汽車登上了山頂。剛才見到的河流在樹林中忽隱忽現。

在汽車中,吉木和昌子都保持沉默。他們考慮到司機的耳朵會將他們的秘密聽了去。此外,昌子和吉木單獨坐在汽車裡感到有點拘束。

她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吉木。

吉木是堀澤的好朋友,卻沒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堀澤也沒有給吉木下請帖。

以後,在公寓的樓梯上昌子遇見過吉木。昌子不敢在堀澤面前提起吉木,一提起吉木的名字,堀澤便火冒三丈……這一切都是疑問。

汽車越過山頂。從此進入了山形縣,那河流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公路。

吉木獃獃地坐在昌子身旁。他的臉上投下了陰影。

昌子想起在耶馬溪和堀澤一起見到吉木時,他的臉卻不是這樣。他的表情似乎更加天真,更加明快。

昌子此刻還記得耶馬溪溫泉上的落葉。堀澤和吉木親密無間地漫步。而吉木老是迴避她似地落在後面。

那時天真無邪的表情,此刻已無影無蹤。當時胖乎乎的臉,現在瘦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汽車駛進天童街上。

街上到處是「象棋製作所」的招牌。天童街上除了溫泉有名以外,象棋也負有盛名。

吉木小聲地對司機說了個地名。不多久,汽車駛到郊外,在一條溫泉旅館街上停下。

穿著浴衣的浴客們在街上溜溜達達,汽車在一家旅館門口停下。

「您回來了。」

出來迎接的女傭向吉木行禮。

「又來了一位客人。」

吉木指的是昌子。女傭恭敬地向她行禮。昌子不知女傭如何看待自己,心裡直犯嘀咕。

女傭把他們領到三樓上,從這兒可以望見山脈。壁龕里放著手提箱。

兩人在藤椅上對面坐下。

昌子原以為吉木在這旅館裡住了很長時間,此刻看來,似乎昨天才到這兒的。

為了表示對昌子的禮貌,吉木沒有立即更衣。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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