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客人打電話到「瀧田」時,通常由老闆娘或女傭領班接的。此外,客人如有熟悉的女傭就直接打給她。一般都為了預訂客座。

每當電話鈴響時,昌子便聚精會神地聽,聽聽是不是有自己熟悉的名字。

昌子還是做「傳菜」的活計,不能隨便進客座。只有去端菜時,從隔扇的縫隙中才瞧見客人的摸樣。

然而,沒有遇上過她認識的人。

當然,一開始,昌子有點兒害臊,不敢往裡張望。

有時,在走廊上和客人擦肩而過。有的客人盯住她看,並說道:

「這麼漂亮的女傭,為什麼不讓她到客座侍侯?」

老闆娘打算過幾天讓昌子到客座侍候客人。開初怕她剛來不習慣,才叫她先干「傳菜」的。

昌子在「瀧田」幹了將近一個月了,在女傭中交了幾個朋友,漸漸習慣於這裡的氣氛。

然而,直到現在她還沒有告訴母親,總不能老這樣隱瞞下去。想到母親的難受的心情,她在「瀧田」幹活,如同履薄冰。

客人們從九時半到十時左右都陸續離去,好歹鬆了口氣,但身子的疲勞難以恢複。昌子獨個兒躺在被窩裡偷偷地哭泣。

「伶子,這都是為了你啊!」

伶子活著的時候,動不動叫姐姐吃虧,死了以後,還是姐姐替她承受。昌子老覺得妹妹噘著嘴的表情在眼前晃動。

老闆娘待昌子很不錯,體諒她沒有干過這種活,處處照顧她。

昌子打聽到老闆娘是獨身。據女傭說,八年以前死了丈夫,至今沒有再嫁。

然而,老闆娘似乎有個相好的男人。此人是不是將來的老闆?女傭們都沒有明說。一個月來,昌子也沒有見過這個男人。看來「老闆」不大上店裡來。

老闆娘的身世惹起昌子的注意,同時昌子也想見見這位未來的「老闆」。

在這菜館裡,表面上似乎很開放,但各人的家庭環境都是保密的。女傭之間相互不打聽對方的家庭。

有一天晚上,外面下著雨。

因為天氣不好,店裡不很忙。

女傭們閑著沒事聚集在帳房隔擘的屋子裡看電視。

八時左右,來了一幫客人,一個女傭跑到裡邊去報告老闆娘。這種做法是非常罕見的,除非是重要的客人。

這時,昌子正好坐在「楓之間」 的走廊上,「楓之間」是「瀧田」最好的雅座。

「借光!」

昌子向屋中招呼!

「噯——請!」

「楓之間」由阿文負責接待。

隔扇的門只移開十公分左右的縫隙,昌子小心地把菜端給阿文。

三位客人坐在裡面,一邊喝酒,一邊說話。除了阿文以外,還有阿能和阿濱在幫忙。

昌子端完菜,關上隔扇,朝裡邊瞅了一眼。這三個人都認識。坐在上座的是堀澤的上司竹村課長、野地課長助理。另一個胖子是東都觀光會社的大友了介。

對方沒有發現昌子。因為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昌子竟會幹起菜館的女傭。

然而,昌子看得清清楚楚確實是這三個人。

昌子的心跳得厲害,呼吸急促。

在這兒幹了將近一個月,這才得到了一點線索。昌子站也站不住了,就象腦貧血發作時那樣,周圍的東西都褪了顏色。

堀澤從作並溫泉打電話到瀧田來,就是找的三人中的一個。

昌子又端菜到別的雅座去,手中拿的東西差一點掉到地上,全身彷彿被抽盡了力氣。

過了三十分鐘。

在「楓之間」侍候客人的三個女人都回來了。

「阿濱姐,客人都走了嗎?」昌子問道。

「不。」阿濱答道。「把我們先攆出來了,他們要說話,下一道菜等說完話再端去。」

「阿濱姐,你過來一下。」昌子小聲地喊道。「我有件事問你。」

「什麼事?」

阿濱發現昌子氣色不好。

「哎喲,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

阿濱盯住昌子的臉看。

「沒事兒。」昌子搖搖頭。

「是不是太累了?」

「不,沒事兒。」

「你有什麼事問我?」

「你得替我保密。」

昌子把她領到沒有客人的房間里。

「對不起,」昌子向阿濱一鞠躬。

「到底什麼事?」

「現在在楓之間喝酒的客人是不是經常到這兒來?」

「不能說經常……你問這幹什麼?」阿濱詫異地問道。

「這裡面有我認識的人。」

「喲!——是誰?」阿濱吃了一驚。

「上座的那一位。」

「啊——是T先生。」

「他是不是竹村先生?」

「是的。怎麼?你認識他?」

「阿濱姐,求求您。」昌子懇切地說:「這是我死去的丈夫的上司。」

「呃——」

阿濱眼睛睜得大大的,骨溜溜地注視昌子。

「這事我從來沒有對誰說過,我只告訴你。」

「是啊!我覺得您心裡有事,還是為了這個……」阿濱說。「你剛到這兒來時,我總覺得你是良家婦女,與眾不同。老闆娘也這樣。說你家庭出身好……可不知道,你丈夫是T先生的部下。」

「我真嚇了一跳。當我揪見竹村先生坐在正中時,我呼吸都停止了。」

「T先生沒有發現你。你以前見過他嗎?」

「見過,受過他種種關照。」

「我明白了。你不願意讓他們看見,是不是?」

「是的……不過我想問你?他們三人以前就是這裡的熟客嗎?」

昌子只說認識竹村,沒有提到大友了介。

「是的,可能有三四年了吧!」

「他們三人是不是經常一起來。」

「是的。」

阿濱抬起頭朝天花板看,嘴裡嘟囔:「是的……」

「好象是……」看她的表情,她了解情況,正在琢磨該不該說。

「不,坐在竹村先生跟前的那個人是東道主。是他把竹村他們領來的。」

這樣說來,大友了介更是這兒的熟客了。

「是嗎?」

「你有什麼心事嗎?」阿濱問道。

「不,沒有什麼。阿濱姐,我再問你,他帶來的客人只有這兩個人?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昌子差點沒把丈夫的名字說出來。

「是的,還有另外幾個人。」

「其中是不是有竹村先生的計畫廳里的人?」

「來過的人很多,我也級不太清了。」

昌子進一步問道:

「那個請竹村先生他們吃飯的人叫什麼名字。」

昌子曾經從伶子那裡聽說過他的名字和職業。她想落實一下,他在這裡究竟以什麼身分出現?

然而,不知為什麼,阿濱不想回答她。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早晚你會知道的。」

這時,走廊那邊有人喊道:「阿濱!阿濱!」

「噯——」阿濱大聲答道,又回過頭來輕聲對昌子說:「冤家路窄,你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丈夫的上司,好吧,楓之間你甭去了,我派別人去。」說罷,阿濱急匆匆離去。

楓之間的隔扇開了。竹村課長和野地課長助理回去了。昌子僵著身子躲在帳房後面目送這兩人向門口走去。女傭打著傘把他們送到汽車停車的地方。這兩人穿著黑色洋服的身影留在昌子的眼帘里,久久未能抹去。

楓之間里只剩下大友了介自己。

昌子以為大友把請來的客人打發走以後獨自作樂。她又看到侍候他們的三個女人回到了休息室。

「阿濱姐!」昌子悄悄地喊道。「楓之間還有一個客人哩!」

「是的。」

「可是沒有人侍候他哩!」

阿濱聽了昌子的話,若有所指地笑了笑。「女傭們都迴避了。」

「為什麼?」

到這兒來喝酒的客人,有的愛撒酒瘋。遇到這樣的客人,女傭們主動迴避,難道大友是這樣愛撒酒瘋的人?

「你別多問了,自有道理唄!」

說罷,阿濱悄悄地從昌子身旁離去。

平時阿濱對昌子什麼話都敢說,今天的回答為什麼如此曖昧。

然而,大友了介回去時的情景給昌子的疑問作了解答。昌子躲在帳房的玻璃門裡向外凝視。

胖墩墩的大友了介吵吵嚷嚷地在門樓口穿皮鞋。

替大友打傘的是阿濱。接著又有一個人出來,打傘的是領班阿兼。

昌子「呀」地差點喊出聲來。原來阿兼的傘底下是個女人。那女人披著一件外套,昌子一眼便認出,那是老闆娘。兩人的身影在噼里啪啦的雨聲中消失在樹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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