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第二天,伶子又到姐姐家來。

伶子從姐姐的房間的窗戶向外眺望。對面那座樓房上數不清的窗戶。哪扇窗戶都晾著衣服,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真是壯觀啊!」

伶子出神地喊道。「那小小的窗戶里有各不相同的人生和生活。想起來叫人心裡發毛。」

「為什麼?」

昌子給妹妹端來了紅茶。

「你想,這許多人家擠在一座樓房裡,怎麼能叫人看了舒服呢?」

「別誇張了。」

昌子說道。對妹妹的想法,她並不是不理解,因為自己經常也有這樣的看法。這巨大的集團生活給人以一種壓抑感。

「喜悅、悲哀、富有、貧困、得意、絕望、和平、秘密、妒嫉、策略……這些東西都混雜在一起蜂窩似的從窗戶中向外噴出來。」

「別胡說八道了。」昌子制止妹妹。「快來,我給你端茶來了。」

伶子離開窗戶口,來到姐姐跟前屈膝坐下。

已過完了少女期的妹妹皮膚開始成熟了。臉色透著光亮。這光澤不來自表面,而從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昌子很羨慕這個年輕的妹妹。

伶子端起紅茶象孩子似地吹了又吹才開始慢慢地喝。她的動作和昌子在娘家時絲毫沒有兩樣。

昌子想向妹妹打聽一下吉木的事。昨天,妹妹提起過吉木,她不願意立刻追問下去。可是不問呢,她心裡直犯嘀咕。

「伶子,你聽我說——」昌子下定決心問道:「你昨天談起的吉木是個什麼樣的人?」

「喲——你還是放心不下呵!」

伶子沒放下茶碗,瞟了姐姐一眼。

「是這麼回事,我說過我不認識他。不過,也許在什麼地方見過一面。他認識我,我卻忘了。那多不好啊!你再說得詳細一些,或許我會想起來的。」

「是的。該怎麼說好呢?說得簡單些,這個人不愛說話。」

伶子放下茶碗。

「他在哪家公司工作?」

昌子注視著妹妹的眼神問道。這個問題以前也向丈夫提出過。可是丈夫只說在一家公司,具體在哪家公司,他卻不說。問多了,丈夫反而不高興。或許妹妹知道,趁此機會問問清楚。

「吉木君好象是個新聞記者。」伶子說。

「新聞記者?」

「嗯,可不是普通報紙的新聞記者。而是業界報紙的……」

「業界報紙?……是哪種行業?」

「或許是官廳方面的。我也搞不太清……」

「官廳?……」

昌子感到意外。她估計吉木是名拿薪水的職員,卻沒想到他是官廳方面的新聞記者。

「官廳也有業界報紙嗎?……」

「這業界報紙不知是什麼玩藝兒。」伶子歪起了腦袋。「不過,比方說,紡織公司叫做紡織業界,鋼鐵公司叫鋼鐵業界,或許是這種專業的報紙。」

「這樣報紙我見過。」昌子說。

「或許就是這類報紙。我沒詳細問他。總之,在一般情況下,很少見到這樣的報紙。」

一張小報紙。

昌子似乎已明白丈夫為什麼要迴避吉木,堀澤一方面迴避他,同時又瞧不起他。堀澤的出人頭地的思想很濃厚,對於職業檔次低的朋友自然不放在眼裡了。反過來,吉木對環境比自己優越的堀澤有所顧忌。雖說是高中時代的同學,吉木不願意主動接近堀澤。

不僅如此,吉木甚至沒有出席堀澤的結婚儀式。堀澤似乎也沒給他發請帖。兩人高中畢業後各走各的路,鴻溝越來越深了。

堀澤不願意在昌子面前提起自己朋友從事不值一提的職業。

「姐姐,你在想什麼?」伶子注視著陷入沉思的姐姐的臉。

「沒什麼。我還是想不起來。」

「那你沒有見過他羅。」

「是的。」

「吉木也說他不認識姐姐。因此,你們倆不認識。」

伶子似乎已看透了姐姐的心思,沒再問下去。

「伶子,你好象和各種各樣人來往,是不?」

昌子換了一個話題。她對伶子的交際範圍還是放心不下。

「那位小野喜久子小姐和吉木君,你是一起認識的碼?」

「是小野把吉木介紹給我的還有上次你見過的大友先生。」

伶子提到那個胖乎乎的公司經理。

「都是些好人。姐姐,你不必介意,我不過是見見世面,不會和他們長久來往的。」

「真的?」姐姐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一星期後,昌子回娘家。

她到家時下午三時,家裡鴉雀無聲。父親上班去了,不在家,伶子還沒有放學。母親見到昌子分外高興。

「伶子前些日子到你那兒去了?」母親問。

「是的。她來玩了。」

昌子把當時的情景簡單地向母親彙報。

「那麼她最近怎麼樣?」

「還是回來很晚。」

母親蹙起了眉頭。「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聽,那有什麼辦法。」

昌子知道伶子一強詞奪理,母親是對付不了的。想到這裡,她只得苦笑了一聲。

「您跟爸爸說了?」

「不,沒有。說得不好,我反而會被訓斥一頓。她還沒變得多麼壞,看看情況再說。」

「媽媽,伶子比我精明多了,沒事兒,你放心吧!」

「你說說她,她也不聽嗎?」

「不行。我說不過她。她說她來往的對象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說起話來象大人似的,再說我也了解伶子的心情,當學生時候不出去交際,畢了業會顯得局促。現在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時期。」

母親聽著昌子訴說,一邊窺伺她的表情。

「英夫君還那樣嗎?」

「嗯。」

昌子今天不想提丈夫的事,被母親一問心頭反而沉重了。

「那太傷腦筋了。」

此刻母親已把伶子放下,擔心起昌子了。

「上次你來時,爸爸說些什麼了?」

「他說,堀澤為什麼老不見面。」

「是的,後來他對我也這樣說了。你爸爸並不介意堀澤來或是不來,而是擔心你們倆合不來。」

「媽媽,你說什麼了?」

「唔。我什麼也沒有說。不過,你爸爸還會猜不著嗎?」

「……」

「昌子,你幾時拽著英夫一塊來,這樣,你爸爸會高興的。你爸爸說,又沒有孩子,想來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來。」

昌子低下了頭。

「我知道英夫工作忙。我對你爸爸說,上司很器重他,他得應酬他們,所以搞得很晚。」

「你說每天都這麼晚嗎?」昌子說。

「不。我怎麼會這麼說。」母親湊過臉來低聲說道。「英夫是不是在外面另外有女人?」

「這個……」

昌子不願意聽到這樣的發問。這倒不是袒護丈夫,說這種話,似乎自已也遭到了侮辱。「不會吧!」昌子漠然地說。

「那就好了。你不說說他也不行呵!」母親提出了忠告。「做妻子的對丈夫過分客氣不會有好結果。你們才結婚,還沒有到倦怠期,你得多說說他才行。」

母親想錯了。堀澤不是那種說說他就能聽話的人。昌子認為守舊的母親對他們夫婦之間的隔閡是難以理解的。

「媽媽!」昌子打斷她的話。「今天我們不談這些了,做點兒好菜吃,吃完就回去。」

「那好。」母親對昌子瞟了一眼。「晚飯做點什麼菜呢?」

「我來幫助你。」

「英夫怎麼辦?你跟他說好了?」

「沒有。沒關係。反正他回來得挺晚。在外面吃過飯才回家。」

母親還想問下去,看到昌子感傷的神情便不吭聲了。

昌子回到廚房裡幫助媽媽洗菜以此來徘解自己,可是自己心情則非常空虛。

如果自己心裡很充實,回到娘家做做菜,那該多高興,而此刻競然產生這樣錯覺:好象自己和堀澤離了婚回到娘家來似的。

盤子上的菜顏色非常鮮艷,而昌子的心情卻是索漠的。

昌子八點鐘離開娘家。直到那時也未見伶子回來。

「她每天總這未晚嗎?」

昌子問母親。母親沉下臉點點頭。

「總到要十點左右才回來。」

「呃?——她回來時是個什麼樣子?」

「什麼意思?」

「比方說,是不是喝酒了?」

「那倒不。不過有時也聞到她身上有酒味,我狠狠地訓了她一頓。後來倒好了。」

「媽媽,你一定問這問那,是不是?」

「嗯。她說和朋友一起看電影啦,喝茶啦!說過就忘了。」

以前母親跟她提起妹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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