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美也子讀完了卓一的信,不住地顫抖。

可是,她又產生了樂觀的念頭:丈夫一向無憂無慮,也許在外面走走,有一天突然會回來。

「對啊,去問問野見山房子吧。」

說不定卓一事先和房子商量過。儘管不會明說,興許告訴過她要到哪一帶去旅行,至少暗示過方向吧。

美也子看了一下手錶,還不到七點鐘。房子沒有排練任務,就到銀座的酒吧間去,或許現在她已經上班去了。不過,又覺得這個時候可能還在家裡。

美也子做好了準備,走出家門。在昏暗的路上,看到幾個男人的身影,大概是下班回家的。美也子情不自禁地在他們中間尋找卓一的影子。

卓一的每一句話都刺痛了美也子的心。卓一自知沒有生括能力。他表面上裝做無優無慮,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其實是害怕給美也子増添憂慮的關係。美也子這才明白,在這一方面,卓一的神經纖細過人。

為什麼自己沒有早點發覺?早一點知道的話,就會用另外的辦法待這位善良的丈夫了。

更糟的是,卓一對美也子身邊的一切早有察覺。出版資金如此,青沼所退還的版稅預付款亦如此。這一切迫使他下決心出走了。他已經苦惱良久,正是青沼的舉動給他點上了一把火。

「……我希望你知道,儘管如此,我沒有一點被你背叛了、上你的當了等等想法。我作為一個沒有生活能力的丈夫,感謝你精誠相待……」

「可是,我不能這樣一直依靠你活下去。因為我明白了我的存在給你帶來了多大麻煩。我不僅不恨你,我還多麼想和你長久、長久地一起生活下去啊。」

美也子覺得卓一的每一句話猶如鐵鎚痛擊自己的心靈。

「你可別尋短見……但願你還活著……」

美也子心想:要是他還活著,一定為他儘力而為,以彌補自己的罪過。世上,再也沒有象他這樣善良的人了。對她自己來說是難能可貴的。那個悠閑自得、明朗快活的人現在在陌生的昏暗的土地彷徨。想到這裡,美也子心如刀割。

七、八分鐘就能走到野見山房子的公寓,這所公寓坐落在通往車站的路上。美也子常常看到房子從那裡走出來散步,所以順著坡道走下去。

美也子時時仰望著那斜坡走去,終於到了房子的公寓,向公寓管理員打聽了,果然野見山房子就住在這裡的二樓。管理員立刻到樓上去看。聽說,房子還在房間里。美也子縮著肩膀立在門口等候。

不久,野見山房子和管理員一起走下樓來。看見美也子佇立在門口,房子瞬間緊張地凝視她。然後,隨便穿了雙拖鞋走出來。

「您好!」房子先打了個招呼。「房子,有件事要跟你談……這裡不方便,一塊兒出去走走,好不好?」

房子點點頭,和美也子並肩走去,看樣子,她不知道卓一出走了,只是突然被美也子叫出來覺得納悶。

路旁亮著幾盞路燈。走到那斜坡下面,美也子開口問道:

「房子,你知道不知道我先生去哪裡了?」

「什麼,」房子停住了腳步問道,「卓一先生怎麼啦?」

房子凝神注視美也子,燈光照射著房子的眼角。

有個孩子從她們前面跑過去。

「他出走了。」

美也子簡單地說道。房子屏息靜聽,一言不發。

「他信上寫著要出去旅行。本來,我早就勸他出去旅行,散散心。可是,他這次出走不是那種旅行。說不定他會尋短見。」

「……」

「卓一對你無話不說。你猜得出他這次到什麼地方去旅行了嗎?」

野見山房子低著頭慢慢走著,突然停住腳步說:

「我不知道。」

然後,她向美也子伸出手說:

「請您給我看看他留下的那一封信,可以嗎?」

那封信就帶在身上。可是,要不要給房子看,美也子猶豫不定。這意味著美也子的一切秘密將暴露在這個比自己年輕的女子面前。

可是,轉念一想,何必再隱瞞呢。把一切暴露無遺吧。井村總經理的事、青沼的事,一切的一切都再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美也子把卓一的信交給房子。

房子走到路燈下,借著燈光認真地讀起來了。房子每翻一張,美也子總覺得心臟被刺痛一下。

過路人回頭瞅了瞅佇立著的兩個女人。

野見山房子讀完後,仰望天空。然後,默默地把信裝進信封,還給站在身旁的美也子。房子的眼睛直視美也予的臉。

「怎麼能那麼說……」房子說,「不能讓他死……太太,我們一塊兒去找卓一先生。」

美也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出走的事,卓一先生根本沒有和我談過。不過,也許我猜得出他的去處。」

美也子握緊了房子的手。

「房子,那是什麼地方?」

「前些時候,卓一先生說要到奧多摩去。說不定到那裡去了。」

翌晨,美也子和房子從新宿站乘電車去立川,然後,在那裡換乘青梅線。

要到奧多摩去,就要在青梅線的終點站下車,奔向山裡。可是,偌大的奧多摩,如何尋覓卓一的蹤跡呢。從這裡徑直往前走,就可到人工奧多摩湖。再沿著山路走去,便是大菩薩嶺。可是,如果不去奧多摩湖,而走進日原後面的山林地帶,就無法搜尋了。那一帶原始森林鬱鬱蔥蔥,覆蓋著起伏的山巒。

房子帶頭走進冰川站站長室,打聽了一下有沒有象卓一這樣的人經過這裡。剪票員說沒有印象。冰川狹長的街道盡頭,有青梅警察署的派出所,房子領著美也子走進去。

在這方面,野見山房子行動迅速。美也子倒有點膽怯。

「怎麼說好呢,」派出所警察不慌不忙地掉過頭去看了看背後牆壁上的一張大地圖說,「你們瞧,這一帶儘是崇山峻岭,要是他尋短見走進去,我們就措手不及了。即使圍山『搜索』深山老林的,也是一籌莫展呀。」

聽了警察的話,房子便問道:「到這一帶來自殺的人多嗎?」

「多呀。打獵的、伐木的,進山總會撿到一兩具屍骨。」美也子頓時臉色鐵青。

「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房子向警察打聽道。

警察仔細地打聽卓一的面貌、服裝、身體特徵等,一一記在手冊上。不過,看上去只是為了安慰對方而已。

「是啊,到奧多摩湖去的半路上,有一家燒礦泉水的旅館。你們只好到那裡去打聽吧。」警察說。

她們離開了派出所,找到冰川車站前的出租汽車公司。汽車公司大概習慣於接待奧多摩遊覽顧客,一口答應開一輛中型車去。

車子順著山谷,彎彎曲曲地爬上去,由谷下有溪流淌過,司機告訴她們那是多摩川的上游。大概他把這兩個女人當做觀光遊客了。

溪流對面是懸崖峭壁,原始森林蔥蔥蘢蘢。樹蔭下,陽光照射不到,顯得昏暗。

美也子看到群山環抱,橫亘千里,不禁失望:在這地方怎麼能夠我到一個人的足跡呢?

「房子,卓一為什麼說要到奧多摩來?」在車上,美也子問道。

卓一是寫詩的,他喜愛山是能夠理解的。可是,為什麼偏偏說起奧多摩,美也子不由得疑惑不解。更富有詩意的山,有的是。如果說是信州,那還可以理解。

「從前,卓一先生登過高尾山吧。」

美也子想起來了。她和卓一結婚後不久,曾經一塊兒到高尾山去玩過一天。高尾山沿著甲州街道,坐落在關東平野的西端,是一座小山丘。那裡有著名的神社,是東京人的旅遊地。

「他說,那時候,從山頂上看到的奧多摩山嶺真美。說什麼,山峰層層疊嶂,薄雲飄忽,彷彿人都要被吸進去似的。是不是那種神秘的心情一直沒有消失,這次又到這裡來旅行啦?」

既然卓一談過這樣的話,那就很有可能。

道路順著懸崖迂迴前進,路上,遇到裝著杉木的卡車、搬運水庫材料的卡車,也看見了出租汽車,來去匆匆。

好不容易來到警察說的燒礦泉水的那家旅館。那裡也有家小飲食店。

「是啊,沒有看到嘛。」店裡的老大娘走出來說,「在我們這裡休息的人,大多是年輕人,最近女孩子也多起來了。這種歲數的人獨自一個人來,我們總有印象。是不是沒有來過?」

她們在談話的時候,司機沒有熄火,在外面不耐煩地抽著煙等待著。

美也子希望只要車子能開得過去就盡量開進去,尋找到底。和司機商量之後,包車包到傍晚。這時,已經十二點多了。

很快就到了奧多摩湖。那裡有不少以觀光客為對象的茶館,飲食店等。

美也子和房子在這裡也到處打聽。

「唔,沒有看見。」

一問,人家總是顯得冷淡。

「再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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