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禪讓總裁前夕

京都的粟田口高台上有一家「粟田」飯館。它迤邐于山坡的斜面,佔地有七百坪,它與吉田山渾園的山丘隔街對峙,飯館門前可見平安神宮的朱紅牌坊。右面緊挨著東山,從山上可以看見在山腳下的南禪寺大屋頂,左面的森林遮住了青蓮院和知恩院。

十一月初的一天下午,一對男女走進「粟田」內院的和式客廳。男人是滿頭白髮的胖子,氣色很好,六十多歲。同伴的婦女將近四十歲,穿著一身樸素而色彩淡雅的西裝,她的穿著鮮明地襯托出她嬌艷的面容。雙排串連的真珠項鏈和她高雅優美的風度很和諧,但看得出他倆不是夫婦。

倆人對「粟田」的傭人很隨便,說明他們來這裡已經不是一次了。在接待態度上親切又很有禮貌。可以推斷,他們不是普通的客人,而是主人的座上客。

這個女人是銀座「奧利貝俱樂部」的老闆娘織部佐登子,老頭是東方鋼管公司社長石井庫進,織部佐登子是他的情婦。

面對著這倆人,坐在下座的是年過七十的矮個老頭,不很胖,穿著素雅的綢衣。他是「粟田」的老闆望月稻右衛門。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一般外面的人了解很少,只知道是個有錢的老闆。有人說,他原是戰前某個大財閥的私生子,他把繼承下來的財產做為資本,在朝鮮戰爭時期發了大筆戰爭財,現在乾股票生意。這個「粟田」原不是他經營的,是前任老闆抵押給他的。他親自擔任「粟田」老闆是由於他喜歡經營飯館,而且本身還是美食家,與各方面交往也方便。

石井庫造到東京時喜歡來「粟田」,於是結識瞭望月稻右衛門,是十五、六個年頭的知交了。織部佐登子和石井的關係,也已有八年了。佐登子跟著石井每年兩次到這裡,住上兩三天。

「今年紅葉來得晚啊?」石井望著東山的茂密的叢林說。

「是啊,受了上一次颱風的襲擊,而且不知為什麼,到了十月天氣還是這麼暖和呀。」木然坐著的望月稻右衛門說。

客廳是靜悄悄的,望月稻右衛門似乎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看來,今年能看到紅透的紅葉的機會可能不會多啦!」

正坐的稻右衛門把放在膝上的雙手指輕輕地交叉著,並眺望著若王子一帶。

石井庫造和織部佐登子以及陪客的稻右衛門吃完了飯,女佣人給他們端來了淡茶退下去了。

「今天你們兩位要去奈良?還要到什麼地方去?」

稻右衛門用雙手端著茶碗。他用小而圓的眼睛看著佐登子,眼圈周圍有密密的皺紋。佐登子抿著嘴微笑,石井替她回答著。

「是想去,好久沒有到奈良了。」

「現在看寺院正是好時候。」

據說,稻右衛門的妻子長期住在精神病醫院。

「不,望月先生,看寺院是順便,主要是為了跟您商量一件事來的。」

「噢,什麼事?」

「您如此嚴肅地發問,我倒不大好開口了。」

石井一口喝完淡茶,把茶碗放下了。他的臉色與志野 的瓷白釉相比顯得更紅,也許這是難於開口的原因吧。

「……請您把我說的事隨便聽聽就是了,不過不要往外說。」

「噢……」

彎著腰看茶碗的佐登子抬起頭,從旁邊看著石井。

「我到院子里走一走。」佐登子邊說邊站起來。

「不,你就在這裡吧。外人聽見了有些不方便,不過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石井的這句話,是說給稻右衛門聽的。

「這事是別人委託我傳達給望月先生的。他知道,我和望月先生的關係好,就托我打聽望月先生的意見。我雖然答應了,後來有些猶豫,所以一直沒有管這件事。可是去國外的那位快要回來了,他回來後一定會問我談的結果的,所以不得不來見您了。」

「噢!……」稻右衛門俯下的臉上現出了微笑。

「您說的是寺西先生的事吧?」聲音象是自言自語。

「是的。」石井點了點。「您怎麼知道是寺西先生?」石井有些驚奇地問稻右衛門。

「那容易。報上報道過寺西先生出國,而且石井先生和寺西先生的關係也密切,我馬上能猜到是他。」

對方的反應快,說話就不難了。石井露出了笑容。

「正如您所知道的,十二月初要舉行政憲黨的總裁選舉了。」石井開始講了起來。

「那個事延期了嗎?原來聽說是這個月中旬的么。」

「好象是由於黨內的原因延期了,我不清楚什麼原因。」

「噢。」

「不過寺西先生一定會當選總裁的,因為他和桂總理之間確實有約定。」

「是報紙上說的『禪讓』吧。」

「這次禪讓不會有變化的。」

「噢,對外說是『禪讓』,總不能白白地接受總裁寶座和總理席位吧?坦率地問一句,寺西先生付給了桂總理多少錢?」

「是啊,這個事我也不清楚,我想大概付給五、六十億元吧。雖然我和寺西先生的關係密切,但確切情況我也不甚了解。」

「可能吧。」稻右衛門搓著雙手。

這個客廳離餐室比較遠,所以感到安靜,但由於靠近廚房,可以聽得見端飯菜的女佣人們的輕輕腳步聲。佐登子有時低下頭,有時眺望著開始顯出昏黃的東山密林。

「五、六十億?……」稻右衛門自官自語地說。「那麼一點兒就夠嗎?寺西跟桂總理說好了的額數比這個大吧。」

石井知道他說得對,但不敢說出實在數目。

「寺西先生還要付給反主流派和中間派議員一些錢吧!這就需要將近二百億元了。」稻右衛門笑了笑低聲說。「石井先生也很辛苦啊。」

望月說石井辛苦,是暗示石井為寺西正毅負責籌措競選。總裁所需的部分款子。

外人聽不到房間里的密談,有時隱約傳來資歷老的女招待喊叫和指使新來女招待的聲音。佐登子想起了曾遇到過的類似場面。

——「阿秋!阿秋!」寺西文子叫老女佣人的聲音。「收拾好了嗎?」

那是在寺西家廚房旁邊的小房間,佐登子在奧斯特利奇大型手提包里,裝了文子夫人交給她的兩千萬元鈔票離開的時候。在凌晨的寺西家庭院里,看見了鐵線蓮的白色花朵和垂下來的棕櫚的黃色花絮。那是在電筒的照耀下瞥見的,拿電筒的是高個兒的外浦秘書。他領著佐登子穿過一條狹窄的小道。這是石井派佐登子到寺西家領兩千萬元的時候。當時本並對佐登子說:

「跟寺西先生已經講定了,你到那裡他會給你錢的,我從政治家手裡領錢,似乎本末倒置,可是社會上收取手續費是一般的慣例。我是疏通企業和政界的渠道,所以這筆錢是給我的報酬。把兩千萬元領回來後分給你一半吧。」

「寺西先生要我拿出多少錢?」沉浸在過去那件事的回憶中的織部佐登子被望月稻右衛門的話音驚醒過來。

「您這樣單刀直入地提出,我倒也好回答了。」石井說:「……是二十億元。」

「二十億?」

稻右衛門低下頭,用手撫摩著短褂緞帶。

「這事急嗎?」

「寺西先生昨天從國外打來電報,要求儘快辦完這件事。因為不好開口,我一直拖到現在,只好特地趕來跟您商量了。」

「馬上要拿出二十億,這個數目太大呀。」稻右衛門慢吞吞地說。

「……推遲總裁選舉日期的原因好象有金錢上的原因。我看寺西先生的錢還是不夠用的。」

「就是說,桂總理開價要這麼高么?」

「不一定是桂總理本人,是他那派的人吧。因為,眼睜睜地把政權交給寺西先生,所以有些人主張多要錢,這是真的。」

「……」

「還有反主流派和中間派好象也起著哄要錢。」

「我在您面前說這些話也許失禮,不過政治家乾的事是很骯髒啊。」

「確實是不幹凈,這點我們這些提供獻金的人最清楚。」石井喘一口氣,然後繼續說下去。

「雖然知道這些事,可是政權就要到手的寺西先生的處境和心情是能理解的。我是寺西先生的支持者,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只能千方百計地幫助先生了。」

「……」

「錢是應該由我們來出的,可是您也知道,我們的鋼管業目前處在不景氣狀態呀,馬上能不能得到分紅還不知道呢。機械用鋼管、一般用鋼管、建築用鋼管、民用鋼管等交易陷入了停滯狀態,價格一直上不去。有些人估計,眼前是最低行情,以後會逐步上升。不過情況還要持續一段時間,利潤下降幅度愈來愈大了……」

石井也向稻右衛門訴說了自己經營行業的困難,然後慢慢地說:

「不過這次我們經營的公司還是儘力向寺西先生提供了獻金,可是再要獻二十億實在沒有辦法,所以寺西先生讓我向望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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