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解剖結果

兩個星期一個中午。

一點鐘左右,佐伯昌子告訴土井,東方開發的上田先生打來電話了。

「土井先生嗎?我是『東方開發總社』總務部的上田。」傳來了男子的聲音。「初次認識您……『智利東方開發』副社長外浦先生的骨灰接回來了。」

「啊,是什麼時候?」

「六天以前。」

「六天以前?什麼時候舉行告別儀式呢?」

土井拿起了紙條和鉛筆。

「真對不起,葬禮是社葬,四天以前已經在XX寺舉行了。」

「……」土井扔下了鉛筆。

「本應該及時通知土井先生的,可是外浦未亡人的意思是要盡量限制在本社內部。所以參加的人很少,也沒有通知土井先生。對不起。」

土井一時說不出話來。

「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就是外浦夫人想跟您會面,是否可以?」

土井感到震驚。他立即想到向島銀行的保險箱。外浦夫人要見自己,是為這件事!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其他事情。

「好吧。」土井只覺頭腦中亂糟糟的,就順口答應了。「哪天?」

「夫人說,最好是今天或明天。在百忙之中打擾您,對不起了,能抽出時間嗎?」

土井拿起桌子上的日程表查看著。

「如果是今天,我一直有時間,明天和後兩天都有約會。」

土井說,明天起兩、三天之內有事是推托之詞,但他想早一點了解外浦夫人到底要談什麼事。

「那就今天四點鐘以後,怎麼樣?」

「我是可以的,在什麼地方見面好呢?」

土井想要到外浦家參拜遺骨。

「最好是她的家,可是現在還有弔唁的來客,夫人希望在您那裡的飯店大廳里見面。」

土井內心感到不安。他想:為什麼他們把接回外浦骨灰的事不告訴自己?外浦卓郎去智利時,自己到成田機場相送過,在場的人都注意過外浦向自己當場表示出的親密感情,和久宏夫婦也看到過。「東方開發」總務部、在寺院里舉行的葬禮是社葬,參加的人都是「內部」的人,土井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屬於那個「內部」的範圍,但為什麼要採取象「秘密葬禮」一樣的行動呢?土井覺得,這件事和外浦的死亡原因有直接關係。因為外浦卓郎是自殺,所以舉行了「秘密葬禮」。

外浦的骨灰是他的妻子到智利接回來的。到醫院搶救時也許還沒斷氣?甚至妻子飛到聖地亞哥的醫院時他還活著?也許在咽氣之前給妻子留下了什麼話?土井認為如果有遺言,肯定會是銀行保險箱的事,所以外浦夫人才急於會見保險箱代理人的自己?

但是,土井轉念一想,這些推測里大有矛盾,因為外浦去智利之前明確地說過,保險箱里的東西「不能告訴妻子」。那些情書是絕對不能給她看的。——其實把那些東西交給她,自己的精神負擔倒可以減輕許多。

土井在琢磨,如果她問到保險箱一事該怎麼辦?應該堅決否定,但又擔心她一再追問時,自己的臉色會怎樣?

土井心緒煩亂,只覺得時間過得慢。房間里寂靜無聲,只聽見佐伯昌子在隔壁房間里譯速記符號的鉛筆的沙沙聲和翻書的聲音。土井為了使心情平靜,坐到會客的沙發上,重新讀起外浦寄來的風景明信片。

……水果店裡泛濫著櫻桃、蘋果,:甜瓜、杏、檸檬、木瓜、核桃等水果,到處都聽到西班牙語。在從南到北象一條帶子一樣細長的國家裡要度過兩年,必須從現在起學習西班牙語。好了,再見!

——土井漫不經心地讀這封信時突然發現了―個問題:準備要自殺的人能想出學西班牙語的念頭來嗎?土井又否定了把外浦的死因看成自殺的想法。外浦的妻子就要來,她會詳細地講述丈夫的死因,只好等待罷了。

土井一支支地連續吸煙,但思潮起伏,總是平靜不下來。隨手打開今天的早報,繼續讀沒有讀完的新聞報道。

第二版政治欄下面,有「政憲黨川村議員歸屬桂派」的標題,土井一下子被它吸引住了。

「政憲黨的川村正明議員昨天發表聲明,他已脫離所屬『革新俱樂部』,加入了桂榮會。桂榮會是桂首相的派系組織,至此桂榮會成員已達一百五十名。」

土井覺得十分意外。今年十一月,下屆政權就要從桂首相禪讓給寺西正毅。在這種形勢下,為什麼川村正明不加入寺西派反而投靠桂派呢?思來想去,覺得原因在於錢。桂派慣於用金錢收買拉攏人心。以上山莊平為首的「革新俱樂部」,一直高喊打倒金錢政治,真沒有料到,結果是川村竟然倒向自己的攻擊目標桂首相的派系了。

川村議員那次的演講是土井代筆的。雖然他的演講言不由衷,這是議員的惡習,但川村這樣做也未免太露骨了。

「革新俱樂部」的奠基人板倉退介和本派領導幹部都出席了川村的「聲援會」,他們極力吹捧年輕的川村,曾連任過大臣的某領導人竟然不知羞恥地說出「川村正明先生是我黨的希望,是不久的將來能當總理大臣的人物」的話。這都是處於少數派地位的板倉派為了保持自派勢力而做出的把戲。儘管如此,川村竟然不顧信義,脫離板倉派的「革新俱樂部」,公開投奔到桂派,這樣的行為也太不顧人格了。

已經決定,在今年十一月桂重信讓出總理和黨總裁的位子,為什麼桂派還要拉進川村正明,擴大本派勢力?是為了表明,「禪讓」後依然還有實力,企圖以勢壓人?輿論界對此還沒有做出評論。看來桂派是想要搞輪流執政,禪讓本身就是其前奏。由此可以認定,桂重信和寺西正毅之間是有密約的,肯定再下一輪仍然是桂政權。

桂派明知道這種做法會刺激板倉派,為什麼還要把川村拉到自派中來呢?這是因為「革新俱樂部」是板倉派的「分支」。對桂派的這種用重金收買人心的卑鄙做法,板倉派一定會十分憤慨的。川村正明可能從桂派領到了相當數量的「賞金」了吧?是七百萬元?是一千萬元?本來在二世議員中,川村正明被大家看做是有希望的脫穎而出的一個,今後他會受到強烈非難和被人唾棄。

明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還要去歸附桂派的川村,是否迫切需要一批款子呢?

電話鈴響了。土井被驚醒一樣跳了起來,拿起耳機。

「我是外浦的妻子,您是土井先生嗎?」

是在成田機場送別外浦時聽過的聲音。

「我是土井,您在門廳嗎?」

「是的。」

「我馬上到您那裡去。」

「對不起。」

土井從抽屜里拿出了已準備好了的香奠包。

外浦的妻子低著頭站在門廳對面的左側會客用沙發前。穿的雖然不是喪服,但是一身黑色西裝套服。土井走到她面前。

「我是土井。」他小聲說了之後鞠了躬。

「那次多謝您了!」她用雙手把黑提包放在前面做了深鞠躬。

後面的沙發上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坐在一起,一面抽煙一面看著他們。外浦夫人和土井走進咖啡室里,選擇了一個角落裡的桌子。土井再一次深深地向她行了禮。

「我不知道該怎麼樣表達我的哀悼之情。從『東方開發』的先生那裡聽到您丈夫去世的消息,我簡直不能相信,直到現在還是這種心情。」

「丈夫生前多蒙照料,非常感謝您。」

兩人幾次互相鞠躬致意後坐了下來。土井第一次從正面看到外浦妻子,沒有化妝的臉略現蒼白。土井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香奠包,放到桌子上。

「請您供到靈前!本應該自己到府上在靈前燒香才是。很對不起!以後再到府上祭奠吧。」土井低聲說。

他浚有講「東方開發」沒有通知他參加告別儀式,只表白了自己沒有能參加葬禮的歉意。外浦妻子很恭敬地接過了香奠包,把它放進提包,同時把送給參加告別儀式者的「會葬謝禮」帖子交給了土井。

「葬禮委員長和久宏」的旁邊有「喪主外浦節子」的字樣。

服務員端來了紅茶。

「連我自己至今還不能相信您的丈夫去世,您的痛苦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土井看到「會葬謝禮」帖子上的外浦節子的名字再一次向她行禮。

「是的,到成田歡送時是最後看到他的健康身影了。如果離別後再沒有見過他,我還覺得在智利的什麼地方還健康地活著,這種夢幻般的心情始終留在我心裡。但到了聖地亞哥的醫院,看見他確實已經死了以後……」

外浦節子突然低下了頭,急忙從提包里拿出手帕,抑制著湧上心頭的悲傷嗚咽著。土井也低下頭默默地等待著。她那顫動的肩膀逐漸平穩下來。節子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擤了鼻涕,然後抬起了頭。

「失禮了!」她的眼睛和鼻尖變得通紅了。「……到那裡的醫院見到棺材裡的遺體才感覺到外浦真的死了,離開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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