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秘密的力學

已經過了午後兩點,隅田公園裡遊人稀稀拉拉。土井走在河堤路上,路邊繁茂的樹林遮蔽了路面,櫻樹葉已變黃了。

越過隅田川那邊有淺草寺,「桐之家」所在的淺草三丁目就在淺草寺的那邊。

土井在「桐之家」曾經同外浦促膝長談,所以有機會從正面仔細地端詳過他的臉。在土井的記憶里浮現出雜誌的照片上看過的寺西夫人文子的面容和外浦的臉,彷彿聽見外浦的說話聲和看見文子夫人的流利的筆跡。

「我伺候寺西先生已經三年了,覺得到了該引退的時候了……原來我是不拘細節的人,所以寺西先生在野時,好歹還能當個秘書。但是先生當了總理我就不能勝任了,怎麼也不是當首相秘書官的材料陸。我幹不了啦!……我已經太疲倦了,先生也了解這一點,所以順利地准了我的長假。」

……你很好地聽取了比你大三歲女人的機警的勸告……我對這種隔絕狀態越來越覺得難以忍受,想用理智來抑制它,可是無法排除心中的痛苦。我第一次嘗到不能告白於人的曖昧關係帶來的痛苦,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真心實意地愛慕你,但我這樣的人連愛的自由也沒有,太使人寒心了,思前想後只覺得心焦。

兩點鐘請到K地來。如果我遲到了,請你等著我,最晚二十分鐘內一定到!!

——「K」是木是指「桐之家」?兩個人見面的地方不會是賓館。這種地方政財界人士和記者雲集,耳目太多。二流的旅館和飯店當然也不能去,兩個人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們到那樣的地方。

「桐之家」恰恰是適合於他們幽會的地方。這是間小小的,不引人注目的「等候」飯館,它的後面是公寓,如果沒有垂柳樹枝從它的牆內垂下來,一定會誤認為是普通的住宅。地點偏僻,往來人少,甚至土井乘出租汽車都迷過路。為了見外浦,土井到過這家飯館。當時土井覺得,為什麼外浦這樣的人到這樣寒酸的飯館?現在明白了。做為幽會場所,這裡是最好不過的。土井回憶上次到這裡來時,女老闆並沒有出來接待過,由此可以推斷,外浦是經常到這家來的。那個三十五、六歲的女招待,看來對外浦並不陌生。整個「桐之家」好象只用了一兩個女招待,這對幽會場所來說是太方便不過的了。

土井想起了她那潦草的字條:

請你到K來,求求你!抽空寫了這些,馬上燒掉吧。

一群白鳥翩翩飛起,越過隅田川上空。土井後面有一對老年夫婦緩行。

他們兩個人的不平常的關係已繼續了兩年之久。文子夫人的信,外浦既沒有燒毀也沒有撕掉,更沒有隨意丟棄,而是鄭重地保存了下來。

為什麼?為了留作愛的紀念嗎?不是,外浦不過把它當作一種謀利的「工具」。比外浦大三歲的文子夫人是純真的,她所寫的信都洋溢著對他的摯愛,痴情地表白了對他的苦苦的相思。外浦卓郎正是踐踏了她的一片深情。

土井現在悟解到,外浦突然辭去寺西正毅的秘書職務回到和久宏的「東方開發」,然後立即出行智利,那是因為外浦深感和文子夫人的戀愛是痛苦的折磨,想以出走了結它。不!從她的情書看,不象是開誠相見的分手,她始終情意綿綿地表白著自己至死也不分離的決心。那麼,外浦到智利是為了逃避她?外浦說過,他「疲倦了」。是因為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戀愛,而疲倦了呢?這種桃色事件稍有蛛絲馬跡,就會給政憲黨的一個派系首領寺西正毅當選「下屆總理」的前途投下黑影。外浦在這場折磨人的戀愛中耗盡了精力感到精疲力盡了吧!但是文子夫人並沒有意識到外浦的真意,以為外浦的疲勞是工作繁忙所致。不知內情的寺西也以為,外浦的健康出了問題,勸他到醫院診治。

文子夫人在信中自貶是淺見的女人,實際上並不是戀愛蒙蔽了眼睛,而是一廂情願的愛情使她無法想到,這愛給他帶來精神上的苦惱。外浦為同文子夫人的戀愛真正苦惱過嗎?從保險箱保存下來的書里看不出兩個人之間提出過要分手的事。種種疑問又出現在土井的腦際。

外浦把這些情書在銀行保險箱里保存下來了,這是文子夫人絕對想像不到的。外浦的自的,原本是想利用這情書做為工具要獲得巨大收益。他想要什麼?是地位?金錢?或者是事業?也許是準備在自己一旦遇到危難時做為自身的防禦武器?除了這些,不會有什麼別的目的。如果是這樣,外浦卓郎是個小人,最陰險卑劣的壞蛋。

淺草公園的上空飄浮聚集著深灰色的雲堆,江面泛起鉛色的波浪。江邊的路上,一群高中生大聲呼喊著跑過去。土井呆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思緒萬千。

外浦為什麼把我指定為保存情書的保險箱代理人呢?他在智利的任期只有兩年,兩年很快就會過去,這期間情書繼續放在保險箱里不就行了么?外浦所說的理由是,在遙遠的國外生活中,可能發生「萬一」,他的這預言應驗了。臨行前,他再三交代,「萬一」的情況下你可以自由處理保險箱里的東西,這又是什麼意圖?

「在銀行租用保險箱里的文件,由你自由處理吧。」這是在成田機場的乘機艙口前,外浦對自己一個人的囑託。

外浦自己也不清楚,更無法讓別人明白把這捆情書委託給別人處理時的心境,但是他簡單地提示著「燒掉可惜了」,「把珍藏著的奇珍異寶付之一炬的決心是很不容易下」的這一類話,似乎隱含著這種意思,就是把這個「珍藏的奇珍異寶」,由土井去自由處理。土井漸漸懂得了,外浦讓自己來實行他沒有實現的謀劃!

土井又想,自己和外浦只不過是東太的先後輩學友的關係,平常也沒有過多交往,他為什麼選擇自己委託保管「情書」和實行未競的計畫呢?也許,外浦是不問政治的人,而自己是東大「全共斗」出身。外浦周圍只有政界和企業界的人,他們不會理解外浦的「奇珍異寶變成灰燼可惜」的心情,從而使外浦把自己選擇為最合適的候補者吧!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選擇了自己?那也許是O飯店的宴會廳休息室。那天土井站在參加「聲援川村正明議員」隊列中,外浦看見土井便走到他眼前:

「好久沒有看見你了。」

「覺得有十三、四年了,久違了。」

「過些日子想和你敘敘舊。」

土井還記得十分清楚當時的對話。外浦是不是那時在隊列中看見自己的一剎那,把自己定為「轉讓者」了呢?外浦看來,最好是把秘密信件的保管和處理交給熟識,但素常很少交往的後輩。他一定聽說過自己代寫議員們的「著作」和「講演稿」。他可能想到,土井雖然過著違背自己良知的生活,但藐視這些政治家,仍保持著「全共斗」出身的那僅有的一種自尊和自負的人。

土井從長椅上站了起來。這時突然產生了一種疑念:外浦的死會不會是交通事故掩蓋下的自殺?

很難區別駕駛汽車時失誤而引起的死亡和故意造成的自殺。

「智利東方開發」的報告說,外浦以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跑在公路上時,因開車失誤撞在路旁的樹上。事實上誰也無法判斷,是駕駛失誤或者是自殺。外浦從聖地亞哥寄來的「智利通信」里,沒有一句含意不明的字句,用清新的文筆掘述了南美美麗的風光和荒涼沙漠的抒情,沒有任何有自殺念頭的暗示。但從現有的情況看,只有說成「自殺」,才能解開很多的謎。外浦反覆強調,他可能出現「意料不到的事件」和「萬一」的情況。這不是暗示了自殺的念頭嗎?

「惡人」外浦也許背叛了文子夫人純真的愛而深深感到痛苦了吧!不僅如此,他還欺騙了寺西正毅,也辜負了恩人和久宏的信任而受到良心的譴責了吧!

如果是這樣,不向文子夫人做任何說明,悄然去智利,就是意味著了結和她的「婚外之戀」,以此向她的丈夫和恩人謝罪,並以自殺作出有口難言有筆難書的自白,而且,特意遠度重洋,到了不會引人察覺的異國他鄉,做了良心發現的自我了結。

土井的心在激烈地跳動,又漸漸平息了。頭腦里又生出了新的疑點。倘若外浦如此經受不住良心苛責,為什麼會說出燒掉情書太「可惜」的話,並且把「自由處理權」轉讓給自己,似乎有意使自己充當他計謀的執行人?這又和土井剛才想的外浦的死出自贖罪是互相矛盾的。假如是真心謝罪,外浦應該動身去智利前全部燒掉會成為證據的情書才對,但他並沒有這樣做,說明外浦還是個壞人。

究竟如何解釋「壞人」外浦和他的自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土井明白的只是外浦給自己留下的很大「負擔」。

土井開始考慮著還放在銀行保險箱里的既重要,又麻煩的「文件」如何處理的問題。

「文件」的主人已身亡,自己做為代理人,本來應該把它交給他的妻子,可是當然不能這樣做,因為這是外浦再三囑託不讓他妻子知道的秘密。那樣做會使她萬分悲痛,折磨她是不應該的。

第二個辦法是,把這些信歸還給寫信的人,這本來是應該走的一步,可是又不能這樣做。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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