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左右,土井信行坐進了計程車,去淺草三丁目。
他在飯店房間接到了外浦卓郎的電話,約他去會面。土井把門牌號碼告訴了出租汽車司機,但司機好象對淺草的地形不大熟悉,在棋盤格子一般的街道上來回尋找著。
這一帶到處都是快餐廳和小酒館,當中夾雜著一些普通的商店和不大的樓房。這裡到處是以飯館為中心的服務行業。
司機還沒有找到土井交給他條子上的「淺草三丁目XX號桐之家」。上午十一點,對這個夜市來說是還處於沒有完全睡醒的時間,快餐廳、小酒館、土耳其澡堂的正門和後門都關閉著,沒有地方去探問。
淺草三丁目隔著言門路和淺草寺,和後面的奧山相對。
司機向燒餅鋪、飯卷餅、麵條鋪、粘糕小豆湯鋪打聽,但都冷淡地回答說不知道。
專門在山手一帶跑車的這位司機,好象進入了異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車子穿梭似地跑遍了縱橫交錯的街道,才找到了要去的門牌號碼。一路上有供藝妓專用的假髮店、「小調傳習所」、專營「京都印染」的商店等各招牌懸掛著,顯示出了這地區的特點。
「桐之家」原來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酒館。後面緊靠著一家公寓,如果沒有從牆裡伸出來的一枝垂柳,會以為是普通的和式住宅。在它的周圍一個緊挨一個地掛著快餐「沙加爾」、「海頓」、「阿梓」、「幸子」、「京洛」、「杏花」和小酒館「追分」、「竹叢」、「正直亭」、「嫩芽」等招牌。
土井下了計程車端詳著狹窄的「桐之家」門。垂柳的新綠色,鮮明地襯托出撲拙古舊房屋的暗淡。外浦卓郎這樣的人,會在這樣寒傖的飯館會客嗎?土井又仔細地查對了一遍,但門牌和街道名稱都是対的。
正面的格子門緊閉著,門廳前的踏石還沒有洒掃。
土井按了鈴。
一個女人把格子門拉開了一道縫,向外窺視,土井還沒有條得及說話,整個格子門都拉開了。一個三十四、五歲左右的女招待恭敬地鞠躬說:「歡迎您!外浦先生在等著您。」
門廳的旁邊就是樓梯。女招待打開了二層走廊右邊的隔扇,這是四張半鋪席的休息間。女招待跪在隔扇前向裡屋招著:「他來了!」
「請!」
土井十分熟悉外浦那響亮清脆悅耳的聲音,但剛才從屋裡傳出來的聲音是嘶啞的。
打開了隔扇,看見外浦卓郎坐在正面的壁龕前。在他面前的硃紅色桌上放著盛了菜肴的小碟子。
看到外浦的一瞬間,土井憑直覺感覺到這個人現在疲累不堪了。從透過隔扇聽到的暗啞的嗓音,再加上臉上的倦怠失神的表情,土井覺察到外浦的疲憊程度。
人們交往中憑直覺得到的最初印象,往往是正確的。雖然言談中對方的表情和聲調逐漸變得正常了,覺得沒有什麼,但後來回憶起來時,最初一瞬間的印象還是正確的。
自從在O飯店的宴會場休息廳里偶然遇見外浦以來,沒有跟他再見過面。那時,土井站在「聲援川村正明會」會場的門口,外浦說是為了參加某一家的婚禮賀宴,穿了一身禮服站在休息廳。隔兩個月又見面,土井感到外浦是疲憊的。
「哎呀!歡迎你!」外浦坐在那裡招呼他。「正忙的時候叫你來,對不起呀!」
「我來晚了。」土井在鋪席上把雙膝並起來向前輩學友行禮。「因為找不到路,計程車迷了路。」
「是吧,第一次來這裡的先生都是那樣。因為這裡是小地方,對不起。」女招待把話接過去說了之後,把他請到正對著外浦的座墊上。
房間是十鋪席大小。立柱、天花板、門楣、窗楞都是塗上了桐油一樣古舊的顏色。午後的明亮光線從窗戶旁半開的紙隔扇流進來。
土井和外浦一面喝啤酒一面閑談。他們是東大法學部的前後班同學,年齡相差十歲。外浦是正規的畢業生,土井則是中途退學的。土井在一九六八年和一九六九年的東京大學學生運動時參加了「全共斗」,前後被捕過三次,中斷了學業。但是今天兩個人的閑談絲毫沒有涉及到這些,外浦也不談寺西正毅和政界的事,只是寒暄著無關緊要的家常話。
土井還沒有搞清外浦為什麼把自己叫到這裡來。十三、四年前,外浦還在經濟新聞社的時候,曾經多次到那裡去聽他的講話。不過外浦被東方開發社長和久宏拉去當他的秘書以後沒有再接觸過。再後外浦卓郎成了寺西正毅的私人秘書。
土井從事現在的工作以後,在永田町附近有時路遇外浦,但沒有主動去跟他打過招呼。土井心裡不僅常泛起在「全共斗」運動中受挫折的那段歷史的暗影。更使他自卑的是,現在為保守黨議員的代筆生涯,似乎有一種自己是出賣靈魂的屈辱感。今天的約會是外浦打電話叫土井到這裡來的。
菜一個接一個地端上來了,兩人不斷斟著啤酒。一個女招待坐在那裡勸酒,布菜。外浦還在漫無邊際地閑扯。土井想,他叫自己到這裡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難道真的只談久別重聚的閑話么?
「不久前,在O飯店舉行的聲援川村議員的會,好象盛況空前么!你也出席過?」
雖然還是閑談,但不是家常話了。
「是的,是個盛會。」土井不知為什麼垂下眼睛回答。
「以上山莊平先生為代表的『革新俱樂部』青年勢力相當活躍么。」
「是。」
土井本想問外浦對「革新俱樂部」的感想,但由於川村正明的講演稿是自己寫的,內心覺得膽怯,不敢開口。
外浦沒有問土井現在的職業。不過土井認為,他做為寺西的秘書對永田町的消息是靈通的,可能知道自己幹什麼事,外浦故意不問自己的工作就是個證據。土井感受到,外浦是有意迴避怕傷害後輩學友自尊心的話題。眼前的外浦,用明朗的笑臉和快活的話語接待自己。
土井似乎覺得,他的身上已經消失了剛一見面時感覺到的那種倦怠疲憊的神情。
「我從出席過川村正明先生聲援會的朋友那裡聽說過,在那次會上板倉退介先生興高釆烈,精神抖擻,板倉派領導幹部都到會了,是不是這樣?」
這決非外浦搜集其他派系的「情報」,他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板倉派只佔黨內第三位,人數最少,而且其中新組成的上山等新勢力集團,還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從板倉派分離出去、以板倉退介為首的該派所有領導幹部,之所以都來出席年輕的二世議員川村正明的聲援會,為的是防止分裂的一種策略。他已經確定為下屆總裁的寺西正毅的秘書,沒有必要為少數派的動向擔心,因此這不過是閑聊中的一個話題而已。
「出席過那次會的人講,」外浦笑著說:「年輕議員川村先生的講演非常好,還說新出頭的年輕議員真是能說會道。」
土井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外浦到底把真情了解到什麼程度?是否裝作不知道?或者真不知情況才說這些?土井看了看外浦的臉,但他的表情是自然的。
在土井的腦際里浮現出兩篇文章。一篇是土井信行為川村正明議員代作的「聲援會」上的講演稿。他在這裡說:
什麼樣的人領導著今日的日本政治呢?那是少數精神恍惚的老人。『恍惚』,就是因衰弱引起的腦軟化!指的是對外界的認識和理解有障礙。老政治家的恍惚是表現為盲目的自負,或者是對自己所處環境的一種獨特的自我陶醉。但是失控的小腦,卻充滿著生存欲,佔有慾,自我顯示欲。我們能把日本交給這些老化的政治家嗎?絕對不行!我們不是新右翼,跟所謂的民族主義不同,我們始終是以國民為主體的國民主義。我們是為了未來的日本,和一億的國民一起前進的人。另一篇是《當前東大鬥爭的新形勢》的檄文:
我們是日本國立大學的總體現者,把東京大學的舊制度、舊秩序、舊意識徹底粉碎,這是東大全體學生共同鬥爭的碁本出發點。作為這個鬥爭過程的必然手段和形式,我們要構築銅鐵般的全校堡壘……我們要放棄過去以群眾團體名義進行交涉的軟弱無力的鬥爭形式……團結起來,構成鋼鐵般的全校堡壘的時刻已經到啦!……同學們,不要只考慮畢業後的就業問題,不要屈服於校方關閉學校的威脅,拿出勇氣和決心,為建立一支長期鬥爭的戰鬥隊伍而努力!
前篇的川村議員的講演稿和後一篇「全共斗」的東大宣言之間有相隔十四年的歲月。一個是為鞏固保守勢力而服務,一個是為反保守體制進行鬥爭的。
十四年間,日本的政治形勢和過去的「全共斗」活動家,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過去共同鬥爭的同志們也急劇地分化了。有的過著「底層生活」,有的絕口不提運動的事,走了「升官發財」的捷徑。後面的類型里包括土井。
土井對充當政客的代筆者幫助政憲黨,有一種厭惡和怨恨自己的感情,還時時自以為背叛了年輕時的理想和信念而感到自卑。
外浦卓郎從學生時代起不過問政治,現在他和土井兩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