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手續費

赤坂警察署山本偵查課長和酒井股長從飯店回去了。鍋屋不肯說出手提包送給了誰,而且再三申明,手提包已送給了別人,不能而且不必告訴它的去向了。兩個人什麼也沒得到,只好打退堂鼓了。走的時候課長一再叮囑:麻煩您了,請您不要把手提包之事跟別人講,如果您想起了什麼事,請打電話來,我們立刻就到,便鞠躬告辭了。鍋屋仍坐車大廳的沙發上,抱著胳膊沉思起來。

——清晨,織部佐登子在什麼地方弄到兩千萬元?從情人那裡?不!倘若是情人,會送到她家裡去的,不必女人起大早到情人家取兩千萬元巨款。那麼,是不是頭一天晚上佐登子在情人家裡過夜後第二天清早回家?也不是!能在情人家堂堂正正過夜的人用不著一清早就偷偷摸摸回去的。那麼,會不會是她充當了某人的使者去送兩千萬元的途中被搶劫?也不象,那樣就會採取更安全可靠的辦法的,真是疑點重重。如果叫村先生知道,他贈送給佐登子的值百萬元的手提包成了兩千萬元的包裝箱,他會懊悔得直跺腳。不、不,不只是川村,連我也覺得窩心!究竟誰住在南青山路?是不是她的情人?

誰也不清楚織部佐登子的情人是誰,只是大家一致認為是一個大企業家。鍋屋坐在大廳沙發上,把臂肘放在膝上,一手托腮沉思著。旁邊坐著的年輕人好象在等人。前面有幾個外國男女站著說話,男人不時放聲大笑。

大企業家和政治家之間的勾結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政治家能把巨款提供給企業家嗎?不,恰恰相反,「政治獻金」是企業家獻給政治家的。織部佐登子如果是從政治家那裡領了錢,似乎雙方的支付關係顛倒了!這是為什麼?是屬於什麼性質的錢?假定織部佐登子替情人領了錢,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不是政治家(假定為政治家)受賄,而是政治家向企業家賄賂了。

怪事!「樹葉沉下去,石頭浮上來……」鍋屋一手托腮,出神地望著前面。這時,有個男人從電梯走出來。是個四方臉,寬肩膀的男人。他那有特徵的臉就是土井信行。以前請他寫過川村正明的講演。鍋屋本想跟他打招呼,但土井沒有注意坐在立柱前沙發上的鍋屋,匆匆忙忙走過大廳向旋轉門走去。看來,土井捉刀代筆的業務日益繁榮了。

鍋屋又陷入了苦思冥想:「政治家把錢交給企業家,這是什麼意思?那些經常從企業接受政治獻金,並不斷以各種手段搜羅錢財的政治家,為什麼這樣做?……」

簡直莫明其妙!鍋屋覺得頭痛,便出了飯店的門廳。他走上不遠的高地上的山王神社,這裡有硃紅色的神社殿堂。

從高地上俯瞰赤坂一帶。在這繁華市區增加了不少象羊羹一樣立起來的細高的白色建築物。這些大樓是酒吧間和酒店。

這裡的酒吧間生意大起大落,有倒閉的,也有繁榮的。業務興隆的是,想辦法吸引住那些用公司的錢來交際應酬的顧客。

鍋屋聽說過這樣的事。要拉攏這類顧客的訣竅是,老闆偷偷地塞給他回扣。就是說,酒吧間把虛報的帳單寄給公司,公司的會計便按著帳單款數,通過銀行寄錢給酒吧,然後酒吧的老闆又把虛報來的那一部分錢作為報酬,偷偷地送給代表公司請客的人。這些公司職員,因得到回扣好處,經常到這類酒吧里來搞交際活動,酒吧生意也愈繁榮。

鍋屋沿著神社前的石頭台階往下走。這時,便看見了一棟茶色大樓。這是國會議員的樓房式大雜院。因議員會館很狹窄,而且有許多請願團不時來訪,所以議員們把第二辦公室設在這裡,有的掛上了「政治經濟研究所」或XX公司的牌子。

鍋屋看著正對面的茶色「議員大樓,」一邊想:

——如果織部佐登子在清晨訪問的是政治家,那麼裝在手提包裡帶回來的兩千萬元現金,會不會是政治家給提供獻金的人的手續費?!

手續費達齒兩千萬元,問題就大了。假定兩千萬元是獻金額的百分之二十,那麼一億元從企業到了政治家的手裡了。能拿出一億元獻金的企業,一定是大企業,是康采恩式的企業集團。

這種企業把大量的錢提供給政黨活動,通常由總公司向所屬的有關公司企業攤派要錢。因為帳目開支項目中不能寫明這筆「政治獻金」的去向:只好在帳目上做一些手腳,常常假立名目,或以其他開支名義報銷,實在列不出名目來只好寫在「用途不明」開支項目中向稅務署交稅了。

這樣集中起來的「政治獻金」,由總公司的代表出面交給政黨或政治家。這些人接受獻金後,從不公開自己的帳目,尤其是政治家個人和各派系接受的錢,從不開收條,為此連數目也曖昧不清。

報紙上也登載過自治省發表的各政黨一年的政治獻金情況。這只是自治省接到例行上報的有收條的那一部分獻金。不報告的款數比報告的數目還要多得多。這就是報紙上評論指出的:「自治省發表的政治獻金額是『冰山一角』。」

政憲黨組織了所謂的「政友協會」,把它做為接受獻金的窗口。政憲黨把接受的獻款用「政友協會」名義開收據,並報自治省。因此政憲黨接受的款額在帳目上是清楚的。但是錢的去向卻不清楚,因為各政黨從來不公開黨的經費開支情況。

政憲黨的獻金使用權在黨的最高領導手裡,經辦具體事務的是黨的幹事長和受他領導的經理局長。這樣籌集來的錢怎樣分配,當然是首領一個人說了算的。

作為常識,鍋屋也知道這些情況。但想到由織部佐登子領回的兩千萬元,是政治家給企業家的手續費,這對鍋屋來說出乎意料。

由於款數太大,支付兩千萬元手續費不可能是政治家一個人隨意決定的,而很可能是根據提供一方和接受者之間預先訂好的協議支付的。

這種不開收條的政治獻金只能是全部用現款支付的。要裝打成捆的一億元鈔票,需要一個紙箱。大都是用秘書主任一類的人,在深夜偷偷地把紙箱裝在車上送到對方去的。為了保密,政治家接受獻金後,不會立即把手續費交給社長。而是過了幾天,根據雙方的秘約,社長派一個人到政治家那裡領錢。選派的人往往不是公司的人。這是因為,公司內部也有派系鬥爭,不知何時會變成反社長派。公司內也有不少是兩面三刀,別有用心的人,連社長的心腹也不例外。

社長最能信賴的只有自己家裡的人。派家裡人去領手續費萬無一失,公司也絕不會知道的。裝在織部佐登子手提包里的兩千萬元,大概就是這種性質的錢吧!佐登子被搶劫了兩千萬元不敢報案,是因為一旦向警察署報案,就不得不交代這筆錢的來由和付錢人的名字。

鍋屋每當經過這裡,就要看看松原町內新建的一棟住宅。這是新光化學工業社長的家。鍋屋一直懷疑,為什麼一個職員社長有這麼多的錢?社長的職務津貼也是有限的,交際費也要受一定的限制。他到底用什麼辦法新建了如此豪華的住宅,並且能花大錢讓情人開飯館和酒吧呢?現在鍋屋恍然大悟的金錢來源之一,就是這個手續費。

管理政治獻金是「社長許可權」,一旦失去了社長職位便失去這個「許可權」。這就是為什麼社長的豪華生活和他的地位共存亡的原因。失掉社長地位,不僅結束豪華的生活,金錢和女人都離開他,連用公司的車也不方便了。

「是寺西正毅!對、對!」鍋屋高興地彈了手指頭。

政憲黨的下屆總裁也就是下屆總理大臣。已經確定,寺西在今秋從桂總理將接受「禪讓」的總理寶座。為此,政治獻金集中在下一屆總理和他的派系手裡,這是很自然的,寺西正毅也正在拚命地收集活動經費嘛。儘管「禪讓」總理寶座這筆交易已經拍板了,但總裁選舉時還需要大筆金錢,寺西目前非常需要有人給他提供獻金,多多益善。

當然,提供獻金的一方等待著下屆總理對他的「回禮」了。他們在提供政治獻金時,一般不談具體的交換條件,但總希望政治家給自己企業謀一些方便。例如,企業家希望能得到寬大的許可權,甚至希望修改法令或制定新法。

如果不提供政治獻金將會怎樣呢?那就再也得不到政治家的保護了。各企業經營者在競爭中有無政治家的庇護,關係到這個企業的生死存亡。在這種意義上說,提供政治獻金從消極意義上說是付「保險費」,從積極意義上來說是,想要得到更大收益的一種投資。

鍋屋從山王神社又回到亞當飯店,坐了計程車去南青山。

鍋屋在寺西公館前百米的地方下了計程車。這是幽靜的高級住宅區,處處聳立著綠油油的櫸樹。鍋屋健三裝作行人的樣子,在清靜的街道上走著。因離寺西公館太近,鍋屋怕碰見面熟的議員或秘書,有時轉過臉,有時低著頭慢慢地挪動著腳步。這時,他看見馬路左側的派出所,其斜對面是寺西公館。公館前有一個身體健壯的年輕警官背著雙手,叉開雙腿,瞪著雙眼在那裡站立著。

在重要的政治家公館前,幾乎都駐有派出所。這倒不一定是出自政治家的要求而設置的,主要是警視廳有守衛「國家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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