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田谷區松原町一間陳舊的公寓鍋屋被鬧鐘弄醒了。今早他要七點前趕到赤坂的眾議院議員宿舍,只好六點起床了。他的妻子勉勉強強起了床,中學三年級的女兒還在隔壁小房間里酣睡著。
「昨晚你喝醉,回來得很晚呀!」
「唔,川村的會結束得太遲啦。」
工作上的事對家裡的人有時不必說真話。原因是說起來反引起麻煩,而且她也不一定能理解得了。老婆是給附近的主婦和姑娘們教茶道的。
「今天早上怎麼早起?」
「唔,為了趕在川村出席早餐會前和他見面,只有早去。」
昨晚的酒還沒有醒,頭又脹又痛。鍋屋洗過臉,把冷水泡透了的涼毛巾敷在後腦。肥胖的後脖子生出了一個肉贅。
從附近的出租汽車營業所來了一輛車,是昨晚回家以後打電話預定的,要不然早上的車輛全被住在這一帶的公司領導佔用,別人沒有車可用。
鍋屋起的太早來不及做早飯,只好不吃早飯,妻子站在門口送他。他乘電梯從五層下樓。房子和電梯都是陳舊的,發出咯吱的響聲,象是快要散架了。這棟公寓有廿年了,他是七年前搬到這裡來的,真該搬到新房子了。
「早上好!」計程車的司機在問候。
「早上好,辛苦啦!到赤坂的議員宿舍。」
「知道了。」
松原是多年前的高級住宅區。道路不但狹窄,而且很多處是單行道。道兩旁都是混凝土和水泥的磚牆。
「喲,蓋新房子啦!」
鍋屋望右邊。圍著建築工地的木板牆佔據了街道的一半。從木板牆的上面望過去,高高矗立著紅色的起重機,它的頂部一面寫著「安全」字樣的藍十字旗在晨風中飄揚。
不久以前,這裡原是有園林的望族出身吉村的故居,現在這些樹林不見了。
「吉村先生把地皮賣掉後搬到別處去了。」這個附近有出租汽車營業所,所以司機情況了解得很詳細。
「是誰買的?」
「據說是有個公司的社長,準備要蓋自己的住宅。」
「他買到了相當寬敞的地皮嘛。大體有多少坪?」
「是四百坪。」
「四百坪的場地!」車開過了工地,鍋屋在車裡還在驚嘆著。
「出多少價錢買的?」
「據說一坪一百萬元。」司機一面轉動方向盤一面回答。
「光地皮就是四億元呀!」
「據說要蓋起來的房子也是了不起的。用鋼筋水泥修築的三層樓,地下還有一層,建築面積是二百坪。聽說建築費大致是八千萬元。」
「啊喲,連買地皮的錢合起來有四億八千萬元啦。這可是相當闊氣的大公司的社長呀。是那一家公司呢?」
「據說是新光化學工業!」
新光化學工業專門製造精密工藝的化學產品,它是合成樹脂、合成纖維等化工產品製造業的巨頭。
「奇怪!新光化工社長好象不是業主呀!」鍋屋不知不覺地發出聲來。
鍋屋記得,新光化學工業社長是領工資的職員社長,公司能提供給他可以買進價值四億八千萬元的地皮和住宅的資金嗎?社長每月能領取的錢充其量與酒吧間女佣人相等的薪水和社長補貼以及交際費。這些人不可能有很多股票,所以靠股票紅利也頂不了大事。尤其是交際費,因有國稅廳的嚴密監視,所有的企業都控制得緊。剩下的是社長的機密費,這項開支也受到公司的管制,所以不管什麼樣的權威社長也不能隨便動用它。即使長期在任的社長也拿不出四億八千萬元這筆款子來。如果不是公司提供的,那麼這位社長原來必定是個財主。
按一般的通例,社長任期內經濟上還是有權勢的,但一旦離職便立即變成窮光蛋,越是專制獨斷的社長,任期前後的變化越是大起大落。購買土地、建築住宅、聚斂資財這些事都是社長任期內為自己做好。比如說,搞一個情人,給她開飯館或酒吧,這隻能是在任期內能辦得到的事,一旦辭去了社長表當會長,便無力支援情人。女人就馬上鬧著分手。況且,退下來當了顧問的話,同女人的關係只能就此斷絕,她們會立刻去找另外的男人。被拋棄的男人只好過僧侶、隱逸哲人的生活,或者成為患痴呆症的人。這裡說的不特指「新光化學工業」社長,差不多所有大企業的社長都是同樣的。社長的職業能帶來高收入的秘訣到底何在?
鍋屋不想在這些事上費腦筋。
眾議院議員宿舍在赤坂二丁目的高地上。這裡的生活,只有在晚間才閃耀起生機勃勃的活力,入夜之後更為熱鬧。但清晨和上午象是一片死寂的街道,幾乎沒有人來往。
鍋屋的計程車開到左面的坡道。坡道的左邊排列著頗有古風大門的舊式房子,右邊茂密的樹林中有高大的二層樓房,再往前走是一溜石頭牆。藝妓管理所離這裡不遠。這時,鍋屋透過車子的前玻璃看見一個男人由坡道往上爬。車從他的旁邊開過去時看見了他的側臉,是政憲黨的平井友吉議員。
平井住在眾議院第一議員宿舍。從前,《院內報》記者西田在會館走廊閑溜時,看見過地方來的陳情團拿著鮮魚禮物送到平井議員辦公室。
鍋屋把車停下,肥胖的身軀從車裡爬出來並非容易。鍋屋在議事堂內常碰見平井,在議員宿舍他又是川村正明的近鄰,而且是川村的前輩,所以鍋屋不能不跟他打招呼。
「平井先生,早上好!川村經常蒙您關照!」鍋屋深深地鞠了躬。。
「哪裡!哪裡!你可真早啊!」
「我要在川村出席早餐會前和他碰頭。」
早餐會是派系的日常集會。
「早餐會的時間太早啦!川村君年輕能頂得住,我這樣的老年人要經常出席早餐會已經覺得累了。」
年過半百的平井議員的選舉區在紀州,東京沒有家,住在議員宿舍。他是星期五回家,星期一回來的「金歸月來」一幫人中的一個。
「哪裡的話,先生還年輕呢!」
「不,還是不能不服老哇!所以為了鍛煉身體,經常在這個附近走走。」
「那是最好的健身法。您每天早起散步嗎?」
「不,不是每天早上都能做到。我早上也有事,所以一周不過一兩次吧。」平井有些吞吞吐吐地說。
「那我就先走一步,失陪了。」
「再見!」鍋屋重新坐上了車。
議員宿舍在坡道頂頭的右側,很快就要到了。三棟三層樓房排成一行。鍋屋在議員第二宿舍坐電梯上樓,穿過走廊敲了第XXX號房間的門。從裡面開門的川村正明的雙眼浮腫,還穿著睡衣。
三居室套間。進門處是水泥地,裡面是狹窄的地板間,左側是用作餐廳的廚房和儲藏室,右邊是廁所和浴室,正面並列著兩間六張鋪席和五張鋪席的和式房間。朝北的廚房,天陰時白天也要點燈,洗碗池裡堆著沒有洗過的茶碗和玻璃杯。
川村把秘書領進左面的房間。地上鋪著有華麗圖案的地毯,茶几擺在屋內中央,四面圍著櫥櫃、書櫃、電視機等等。在書櫃里擺列著的書籍大部分是供消遣的通俗讀物。怪不得,川村在講演中把馬克思、恩格斯說成「馬克司兄弟」了。
隔壁六鋪席的房間是寢室。寢室的隔扇緊閉著,看不見裡面。估計白天也不會整理床鋪的。川村不會收拾房間,每周請一次女佣人幫他打掃。由於房子陳舊,白色的牆也已經變成灰白色了。
川村和鍋尾隔著茶几面對面坐下來。
「昨天離開飯店我早了一點,你一個人應酬各方人士辛苦了,大概很晚才回宿舍的吧?」
鍋屋在人前稱呼川村「先生」,但只有二人獨處的時候你我相稱。因為川村比他年輕,而且不少事要靠他,為此鍋屋自然在川村面前以前輩自居了。川村也對這樣的相處並沒有什麼反感。
川村昨晚在議員宿舍很早就寢。看來他昨晚沒有在岩田良江那裡留宿。
「唔,集會散了以後被上山拉去到赤坂的幾傢俱樂部玩了玩,回到這裡已經兩點,只睡四個小時!」川村擦了察眼睛。
「昨晚十一點多從銀座向這裡打過電話。沒有人接呀。」
「從銀座?你到『奧利貝俱樂部』去啦?」川村吃力地睜開眼睛。
走廊里響起皮鞋聲,聽到隔壁的門聲,可能是平井議員。
「我到這裡的途中碰見平井了。說是為了健身早上散步呢!」
「平井早上散步?」川村笑著用低聲說。
「是那麼回事嗎?平井昨晚根本不在他的屋,是剛剛回來的么。」
「你說平井昨晚沒有回來……那麼就是今天早上剛回來的羅。」鍋屋睜大了眼睛。
「每周有兩次總是早上才回來呀!」川村小聲說著,不出聲地笑了。
「跟我說是散步呢……」
「從留宿的地方坐車回議員宿舍那就太顯眼了嗎。而且離這裡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