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惡夢

早苗站在一條蜿蜒漫長的走廊中間。

背後有點不對勁,她怎麼樣都擺脫不了有東西追在身後的感覺。

安寧病房的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影。然而,周遭卻飄蕩著濃密的人類氣息,似乎有人屏息藏身於某處。

早苗一一打開並排的房門查看,但是其中都空無一物。

這裡沒有任何一個入院患者,大家都死了嗎?

她看見一扇熟悉的木製門扉,那是土肥美智子的辦公室。

早苗敲了敲木門,裡頭傳來一聲「請進」。

她打開門看見美智子學姊背對著她,面向桌子在寫東西。她頭也不抬地說:「怎麼啦?」

「糟了,大家都變得好奇怪。」

「奇怪?」

「大家都發獃聽著天使振翅或呢喃的聲音。那些都是幻覺,其實都是啃食到頭部深處的線蟲搞的鬼。線蟲和蛇一樣都是大地母神的孩子,會讓人類做夢,可是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就會發生非常恐怖的事。」

早苗拚命地表達。可是她就是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連她自己都對本身的說明感到不耐煩。

「這真是太糟糕了,大家都一樣嗎?」

「嗯,周圍所有人都是這樣,要怎麼辦才好呢?」

美智子學姊停止書寫。

「真傷腦筋呀!如果我能去看看就好了,可是我沒有辦法從這離開啊!」

「這是為什麼呢?」

「你想知道嗎?」

「嗯……」

美智子學姊的旋轉椅迅速朝這邊轉過來。

她的雙腳已經變得像細繩一般。

「我忽然間變成這個樣子,根本就不能走路了,還是你可以幫我推椅子呢?」

早苗茫然地凝視著她。

「怎麼了,怎麼這樣看著我?我有什麼奇怪嗎?」

美智子學姊面露微笑,然而她的臉龐卻異常地腫脹,上頭還爬著幾條隆起的白骨。

早苗搖搖頭。

「怎麼了?喂,北島……」

早苗飛奔出門外!

她竟撞見土肥美智子學姊那種可怕的樣貌,現在的早苗只想儘快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然而,她的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往前進。

此時,從某處傳來不像是人類會發出的異樣聲音,聽起來像是歌聲,可是她連在唱些什麼都聽不清楚。只要聽著這個歌聲,淚水就莫名地幾乎奪眶而出。

當她來到走廊轉角時,福家忽然間現身。

「醫師,怎麼了?」

「糟糕了,快幫幫我。」

「好啊,來。」

福家對早苗伸出手。當早苗握住他的手時,卻發現福家還維持著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姿勢,他不是已經伸出了一隻手,怎麼還能夠維持這樣的姿勢呢?

她定神一看,原來他似乎另外還有好幾隻手,原來他的身體上還長著手。

「怎麼了?」

在福家鬆開交疊的雙手時,顯露出他如燈籠一般膨脹的胸膛。他的肋骨以奇異的方式分枝生長,形成網眼狀,其中還隱約可見什麼細長的東西來回交錯移動著。

早苗沉默地後退。

「北島醫師,你為什麼要逃呢?醫師……」

聽到他驚訝的叫聲,早苗拚命地逃著。難道福家還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異狀嗎?果真如此的話,非得在他發現之前逃走不行。

當她一回頭,福家已經消失了蹤影。然而,她卻看見一個黑影取而代之地始終追在她身後。

那個黑影猶如美杜莎一般,長著許多細長蠕動的東西。

當早苗因恐懼而呆立在原地的同時,那個東西現身於轉角處。

早苗一見到怪物的真面目,立刻感受到心碎般的悲愴。

「早苗啊……!別逃呀…….」

那是她的摯友晶子,但是那已不再是晶子的樣貌了。她全身都長滿了異常的觸手,觸手前端還有許多苞形器官,其中有幾個甚至已經開花了。她蒼白的臉龐就像受外力壓扁似的變形,兩眼始終都緊閉著。

「晶子……我求你,別靠過來!」

「你到現在還怕什麼呢?我們原本也都是蛇的化身,不是嗎?」

就如同她所說的,晶子下半身正是巨大的蛇。她緊閉著雙眼,裂到耳邊的大嘴一邊冷笑著,一邊往這爬過來。

早苗想要逃走。可是她的下半身浸在白濁的水中,無法順暢地前進。在水中有無數像線蟲般的生物蠕動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安寧病房籠罩在一片熊熊火焰中。早苗終於找到出口,並且向外飛奔。

有誰正在等著她,那個人正朝著這邊揮手。

當早苗想朝那個人走去時,卻因纏繞在心頭的疑問而停下了腳步,難道這次也是……。

自己跑近的那個人物並沒有臉。疑惑以加速度膨脹著,並且逐漸轉為令她感到恐懼的確信。

當那個人的樣貌完全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時,早苗尖叫了起來。

首先讓她與現實世界接上線的,是骨頭與肌肉的感覺,她意識到自己正俯卧著。接下來則是手腳的觸覺,她感到自己抱著的東西具有布面柔軟的觸感。

那是一張沙發。霎時間,記憶全回到了腦子裡。

對了,她和好久不見的依田會面,然後去吃飯,吃完飯就搭計程車回到他的公寓,她記得這裡好像是在西武池袋線的東長崎車站附近。聽說這棟公寓建於建築物高度限制還很寬鬆的時代,雖然看起來已經十分老舊了,不過當她步下計程車抬頭望時,還是能感受到這棟十一層樓建築物所展現出的氣勢。而這……,是最高的一層樓。

之後她和依田一起喝威士忌,喝著喝著,自己就在這沙發上打起盹來了。

「不要緊吧,你剛才好像在做惡夢。」

耳邊響起依田的聲音,早苗睜開眼睛。耀眼的日光燈刺激著她的視網膜,讓她立刻又閉上了雙眼。

「我作了個夢……」

在如此回答的同時,她終於完全清醒了。早苗從沙發上坐起身來,揉揉雙眼,她的全身汗水淋漓。

「你的臉色很蒼白耶!」

依田走近她,並坐在她身邊。

「裙子都弄皺了……」

早苗望著自己的下半身。

「怎麼啦,怎麼在發抖呢?」

依田抱住早苗的肩膀。早苗雖然愣了一會兒,但隨即緊緊摟住依田的臂膀。

「怎麼啦?」

「好恐怖。」

「不就是個夢而已嗎?」

「可是,真的好恐怖。」

早苗埋進依田的胸膛里,並壓抑著聲音低聲哭泣。

從研習屋那件事發生以來,這一個月間她不曾有過片刻安穩。不過如今,總算能夠卸下心中的那副盔甲了。在這與自己共同經歷過那種恐怖體驗的依田懷中……。

雖然依田看來十分困惑,卻還是很有耐心地輕撫她的背部,等她平靜下來。

「我真是沒用。」

「怎麼說?」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脆弱……」

「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你經歷過那些事呀!」

早苗又發出了一聲嗚咽。

「沒事吧,別擔心了,全都過去了,全都……」

「真的?真的嗎?全都過去了嗎?」

當依田想輕輕地放開她時,早苗卻緊抓住依田後背的襯衫。

「這件事……警方是怎麼想的呢?」

「恐怕還是一樣一頭霧水吧!」

「可是,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曾經在那裡的話……」

「他們不可能會知道的,現場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物證能夠證明我們與那件事有關。」

依田看起來似乎非常樂觀。

事實上,在事件發生後一個月的今天,警方尚未對外正式發表任何調查進度。媒體也出現兩派對立的意見,其中一派認為這和人民聖殿集體殉教事件一樣,是狂熱組織的集體自殺,另一派則認為是前所未見的大量殺人事件。

然而,早苗並不認為日本的警察會無能到這種地步。即使研習屋的遺體全都被燒得焦黑,至少還能夠判別骨頭的形狀吧!當她想起那網眼狀的肋骨時,身體也隨之顫抖。剛剛在夢中也是一樣,那幅景象是如此鮮明地烙印在眼前。

說不定警方已經確切掌握到事件的不尋常性,所以才會對媒體封鎖消息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根本無法解釋警方的調查進度怎麼會如此遲緩。

「可是線蟲呢?」

「你放心吧!實驗室里的巴西腦線蟲已經全都銷毀了。」

聽聞此言,一股複雜的情緒縈繞早苗心頭。完全放棄對巴西腦線蟲的研究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我不太確定這樣做真的好嗎?」

「你是指把那些人安樂死?」

早苗搖搖頭。

「把一切都燒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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