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苗在安寧病房中對病患進行巡診時,始終無法忘懷在手賀沼死去的那個少女。
那眾多如小蛇般的移行疹已證明了一切,那個女孩也感染到了巴西腦線蟲。然而以她的年齡看來,不太可能與亞馬遜調查計畫有直接關聯。之後根據福家的調查,也沒有發現任何符合條件的女性參與過這項計畫。如此看來,日本已經發生了二次感染。在鍍金工廠將顏面浸於劇烈藥劑中死亡的青年恐怕也一樣。
不過,他們到底是如何感染的呢?
為了解開這個謎,首先必須確認那個少女的身份才行。早苗已經致電東京都內主要的精神科、心理治療內科的醫院,詢問有沒有類似的女孩因厭食症而到院治療,不過,到目前為止都還未接獲什麼答案能對事件的進展有所助益。仔細想想,警方應該也正在進行更具組織性的調查才對。即使如此,目前還是無法確認死者的身份。
早苗行走於走廊中時,望著自己的食指,這是死去的少女另一項身體特徵。
要怎麼樣才會只磨損到一隻指甲呢?應該是某種必須極度使用指尖的職業吧!譬如說必須摩擦到食指背側等。雖然早苗腦中縈繞著不同的想像,至今依舊無法得出個結論。她試著將中指交叉至食指上,如果像這樣,長期在兩指間夾著某種物體的話,應該就會磨損到食指指甲了吧!不對,這樣也太不自然了。與其如此,還不如用食指和拇指還比較穩定。
像這樣交疊兩指,就成了歐美祈求幸運的動作……。
早苗搖搖頭轉換心情後,走進青柳的病房。
「早安,身體覺得怎麼樣呀?」
「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
青柳帶著眼罩的臉龐轉向早苗。這個理光頭、容貌魁偉的大塊頭,入院時還讓早苗留下樣貌恐怖的印象,不過最近他的臉色卻加速憔悴。體重和最重的時候相較也幾乎掉了一半,在他的皮膚喪失脂肪的豐潤感時,精力也似乎一起隨之流逝。
「醫師你今天也好漂亮喔,讓我又重新愛上你了呢!」
「謝謝你的恭維。」早苗笑著回答,然而心底卻因青柳的感受而隱隱作痛。在他眼中所見到的早苗,必定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輪廓了。
巨細胞病毒已經奪走了青柳的右眼視力,現在又一點一滴地蠶食著他的左眼視力。如果想要儘可能延緩他視力的減退,就必須增加抗艾滋藥劑的點滴劑量,可是相反地就會造成他的腎臟負荷過大。若要在功能即將盡失的視力及腎臟中做選擇的話,也不得不優先保全腎臟了。
「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不方便呢?」
青柳橫躺在床上,淺淺地笑著。
「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啊,只是想再下一次將棋而已。」
「哦,青柳先生很擅長將棋嗎?」
「擅長?什麼呀,你還真是孤陋寡聞呢!在御徒町那附近,沒幾個人不曾聽過『空中戰略的青柳』這個名號的。」
「空中戰略?」
「是啊,就是讓對手先下走橫步……,像現在的8五飛車戰法的走法……唉,詳細說明太麻煩了。反正有人說過青柳老師的功力已經達縣代表的程度了;如果和青柳老師對弈而心生疑懼的話,常常沒兩下子就會被收拾得清潔溜溜的。」
他說話時常皺著臉,因為一種叫做念珠菌的病菌已經入侵到他的部分咽喉。他現在可能連吞口水都會感到疼痛。
即使如此,青柳還是異於往常地滔滔不絕。雖然他說話的內容,早苗大概只聽懂了一半,她還是微笑地傾聽著。她還想著,如果能早點和他談談他感興趣的話題就好了。
「……反正在我全盛期的時候,不管對手是誰,只要我使出絕招,那就是我的天下了。我還曾經是獎勵會的強手,曾經創下以六十手的短手數快速打敗對手的紀錄。那時候呀,擠滿了一堆人來欣賞我華麗的棋藝。他們還說看到我切進飛車、角行棋時,甚至想要鼓掌叫好呢。……混蛋,我才只有五十三歲耶!本來我的棋藝應該會越來越強的。像有名的棋士米長老師不是到了五十歲才出名的嗎?而且我又不是那個石田檢校,我可沒辦法像他一樣蒙著眼睛下棋。」
青柳像是在祈求甚麼似的,向上伸出右手。
就像是祈求幸運的手勢似的,他的中指交叉疊在食指之上,早苗見狀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在兩指間夾著棋子下棋的動作。
早苗腦海中浮現少女遠物的影像,扇子……。
她屏氣凝神地盯著青柳的指尖。
位於市之谷的日本棋院距聖阿斯庫雷琵歐斯會醫院很近。
「我們的運動藝術新聞部,有個曾負責過將棋和圍棋的資深觀戰記者。我剛剛才纏著他,問了一下他的意見。」福家在計程車中對早苗說明。
「結果他說這樣子看來,圍棋的可能性比將棋還要高。」
「為什麼呢?」
「道兩種棋都會用食指和中指把棋子夾在中間,所以好像都會磨損到食指指甲。不過木製的將棋棋子和石制的圍棋棋子,對指甲造成的磨損程度畢竟不同。而且比起以光滑的蛤蜊殼所製成的白子,以表面粗糙的那須黑石所製成的黑子更容易磨損指甲。」
「喔。……我對這也不清楚,專業將棋和專業圍棋在各方面是不是很類似呀?」
「這個嘛,在組織運作或棋戰進行方面有一點不同。譬如說日本棋院是財團法人,日本將棋聯盟則是社團法人等等。至於棋士的身份倒是可以看作是一樣的,不過,其中最不一樣的地方應該是人數。」
「哪一邊比較多呢?」
「雖然會讓人有點意外,不過圍棋棋士要多得多了。兩者是四百五十人對一百五十人,大概差了三倍之多。不過,將棋要四段以上才能成為專業棋士,而圍棋的話,初段起就可以成為專業棋士,這點多少也有些關係吧!我是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女性棋士,不過將棋界目前還沒有任何具有和男性棋手相同資格的專業女性棋士,相對而言,圍棋界中的專業女性棋士可能就比較多吧!我同事可能也是基於這一點,才說圍棋的可能性比較高的吧!只是他還說,從這個女孩還這麼年輕,而且每天努力練習到指甲被磨薄等情況看來,她可能還沒有成為正式的專業棋士,還只是個院生而已……」
早苗不由得感到心疼。將青春投注於圍棋上,默默持續耕耘的少女。她又為什麼會感染到巴西腦線蟲,而落到步上死亡一途的命運呢?無論如何、都必須查明這其中的原因。
由於他們已經以電話預約到訪時段,所以他們一到日本棋院就立即被帶到會客室去。出面接待兩人的是個年約三、四十歲,有著一張和善臉龐的濃眉男子。他的名片上寫著日本棋院棋士、九段、喜屋武雅弘。據說他目前擔任東京本院的院生教師。
由於兩人先行告知來意,喜屋武的表情因此變得有些陰沉。他一會兒看似慌忙地想點上煙,一會兒徑自神經質地眨著眼。
「這樣啊,指甲被磨損。」
這樣的語調清楚地透露出他心中已經有底了。
喜屋武暫時告退一會兒,再回來時,他拿了一張年輕人的團體照給他們看,照片好像是去遠足時照的。影中人好像都是現今很習慣照相的年輕人,前排的孩子趴著,中排的孩子半蹲著,很有技巧地讓照片能夠容納所有成員。每個孩子都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也只有在此時他們才能暫時擺脫未來棋士的身份,恢複和其他同年齡孩子一般的樣子。
「我看看……照你們所描述的,我想可能性最高的該不會是這孩子吧!」
喜屋武輕輕地指著照片後排最左邊的一名少女,他的指尖微微震動著。
早苗的眼神落在照片中的少女身上。雖然那個少女也在微笑,卻只有她的嘴是緊閉著的。在完全確認前,她仔細地端詳著照片中的人。接著她抬起頭來,與喜屋武四目相接。
「怎麼樣?」
他臉上的神情,似乎正祈求著早苗告訴他「搞錯了」。
然而當他看到早苗的表情後,似乎已經瞭然於胸,他就這麼張著嘴什麼都沒說。
「很遺憾,應該是她不會錯了。」福家見過早苗遞來的照片後,如此宣告。
「怎麼可能,我真不敢相信有這種事,為什麼到現在還會……」
「您可以告訴我們她的姓名嗎?」
對於福家的詢問,喜屋武低聲回答:「她叫做瀧澤優子。」
「她是這裡的院生嗎?」
「她到去年為止都還是這裡的院生。因為日本棋院的院生年齡限制是十九歲,瀧澤她因此暫時辦理退會,短期大學畢業後,又開始以『外來』資格參加院生的聯合賽,再次以成為圍棋棋士為目標。」
喜屋武揉搓著兩眼眼角處。
「她真的是個拚命三郎,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她還是院生時就住在研修中心,每天花十個小時以上夾著棋子努力練習,所以指甲才會磨薄的。」
「可是這樣還是沒辦法成為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