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美杜莎的頭

如血色般火紅的夕陽餘暉,從窗戶的高處映照進來。幽暗的水泥校舍就像廢棄屋一般,空空蕩蕩地沒有半個人影。

鞋跟著地的聲響伴著拾階而上的早苗,讓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逐漸加快。

等會兒在依田的研究室中到底會看到什麼呢?光是這樣想,就讓她的掌心直冒汗。雖然她期待等一下看到的東西能夠解開高梨異常的死亡之謎,不過隨著她越接近依田的實驗室,那股想要逃開的情緒便益發強烈。

昨晚從土肥美智子那聽來的,有關鍍金工廠青年自殺的故事還如同沉澱物般地蜷伏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中,也許這兩者之間沒有關係。因為如果不這麼安慰自己的話,那麼自己說不定也將面臨危險。誰也無法預測,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走上和他們同樣的道路。

依田研究室的門就在眼前了。她下定決心敲了門,沒一會兒門就開了。此時,她與依田四目相接。

「來,請進。」

依田僅以簡短的幾個字,便招呼早苗進門。

「打擾了。」

早苗屏息環視四周。當她一跨進研究室時,一種像是陰氣,或是壓迫感的氛圍便步步向她逼近。殺死高梨的東西就在這個房裡,只要一想到這,她的雞皮疙瘩就幾乎要豎起來了。

「就是這個,你看看。」依田單刀直入地說著。

早苗往他所指的顯微鏡中看去。

透過鏡頭所看到的,是平凡無奇的線蟲。它的兩端稍尖,全身細長呈半透明,並且正緩慢地蠕動著。

這隻線蟲看起來好像比她上次看到的秀麗線蟲大,不過形狀卻幾乎一樣。

然而,沒來由的,早苗只看了一眼就能夠確信,這就是所有事件的元兇。她從顯微鏡那抬起頭來,看見依田點著頭。

「我暫時先把它命名為Cerebrine mabrasi liensis,巴西腦線蟲。目前還沒有任何相關報告,這就是『天使』的真面目。」

她看了眼在載物台上的玻片,肉眼可以看到的只是四、五毫米的小小蟲子而已。高梨真的是因為這種東西而死的嗎?她全身因這樣的念頭幾乎癱軟無力。

「動物寄生性線蟲的形態遠比自活性線蟲的形態豐富,不過巴西腦線蟲就像你所看到的,樣子相當傳統。所以我無法以外觀去推測這種線蟲所屬品種,我想可能是和廣東住血線蟲或哥斯大黎加住血線蟲等相近的品種。」

早苗點點頭。她本身對線蟲症的相關知識,也僅限於艾滋病伺機性感染中的一種,糞線蟲症等而已。不過,她今天一大清早還特地查閱塵封已久的學生時代用的醫學書,複習一下以線蟲為主因的疾病。廣東住血線蟲等等因為在入侵人體內部後,會進一步侵害腦或脊髓等地的中樞神經,因而成為眾所皆知的寄生蟲。

「我不是醫師,所以這方面並不是我的專業,只是我聽說廣東住血線蟲會爬上末梢神經進入脊髓,甚至進入腦幹,入侵到人類頭蓋骨的內側。人體中通往腦部的路徑也沒多少條,所以腦線蟲應該也是沿著相似的路徑爬到腦部去的。果真如此的話,也許能夠在感染者的髓液中發現蟲體才對。」

早苗腦中浮現實際的情形。如果以管徑16gauge這種較粗的穿刺針抽取髓液的話……。

「不過還有時機方面的問題,實際執行起來應該會有困難。」

「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怎麼樣才能確定感染呢?」

「這應該只能看髓液中嗜酸性白血球的數量了……」

早苗忽然間恍然大悟。自己為什麼至今都沒有發現呢?嗜酸性白血球的增加不正是寄生蟲感染的共通癥狀嗎?明明當時負責治療赤松的醫師,就曾說過病患的嗜酸性白血球有增加的現象。

「不論如何,廣東住血線蟲在中樞神經內發育後,會再往肺部移動,我認為巴西腦線蟲的最終目標應該是宿主的腦幹。」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依田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大金屬盤放到早苗面前,其上有數枚縱切片的腦部檢體。在偏白的腦檢體表面上,微微映射著濕潤的光影。迎面而來的福爾馬林臭味相當刺鼻,好像剛剛才從旁邊的玻璃罐中拿出來似的。不用他多說明,早苗也知道這是渡邊教授送來的腦部檢體。

「你看了這個就會了解了。」

早苗接下盤子,觀察成箭頭狀的腦部切片。大腦半球的內側面以及胼胝體、腦幹、小腦的顏色各不相同,所以可以很清楚的加以區分。依田用小鑷子的前端指著腦幹部分。

仔細一看,可以隱約分辨出沿著腦幹中央部分,有個如同虛線般的奇妙線條正在移動著。她將盤子斜向一邊改變受光角度後,終於清楚看到由長約四、五毫米半透明的線所形成類似縫線的東西,正有規律地延伸著。縫線在切面上一會兒浮現、一會兒消失,連續觀察數枚檢體後可以發現,那些縫線好像從腦幹一直到大腦新皮質緩慢地描繪出三次元的曲線。而且這線條不是一條到底,中途還複雜地分出好幾條支線。早苗在凝視著這形成圖樣的線條時,才察覺到這一條條的縫線都是深深啃食進腦幹,身體有一半開始與周圍組織產生同化作用的線蟲。

她不禁渾身打顫,這到底是……。

「從這些線蟲井然有序到這種地步看來,也只能得出一種結論,那就是巴西線蟲的基因中一開始就已經根植著入侵腦部後的行進路線了。」

早苗連拿著盤子都感到恐懼,於是將其置於桌面上。

「不過……,這是為什麼?」

「接下來的都還是在假設階段而已,我想在這方面你還比我要來得內行。」

「這話從何說起?」

「如果數百隻的線蟲整齊地排列成隊伍,那麼這樣的行動一定具有某種涵義。我們再進一步將其場所為人腦這一點列入考量的話,那麼也許它們是想要藉由在人腦內的動作,直接影響人類的行為。」

「在腦子裡?干涉人類思考之類的假設,實在……」

「它們的目的並不是影響人類思考,你仔細看看線蟲的隊伍是走到哪去。線蟲的中心隊伍是以腦幹中的中腦為起點,之後經過下視丘、扣帶回,再到達額葉及顳葉等地。也就是說,它們行經的路線正好是沿著A10神經。」

如同其別名為「快樂神經」及「恍惚神經」一樣,A10神經為專司人類快感的腦內神經。早苗想起從前在醫學雜誌中讀過的論文,那篇論文是有關在A10神經插入電極,並通上微弱電流的實驗,所有實驗對象都會感受到心靈解放的平靜及幸福感。特別是在刺激顳葉皮質的實驗中,陸續出現多名實驗對象由於強烈的快感,而對醫師產生戀愛的錯覺。其中,聽說甚至還有男性實驗對象向醫師示愛的例子出現。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線蟲借著快感來操縱人類羅?」

「沒錯。」

早苗感到似乎某個神聖的領域被褻瀆了一般,對依田產生了幾近憤怒的情緒。

「哪有這種事,再怎麼說,這都讓人難以置信,這麼下等的……我是說單純的生物,怎麼可能操縱人類呢?」

「我的假設全都是根據從你那聽來的事實歸納出來的。疑似遭受感染的人各個性情大變,並且採取常人無法想像的方式自殺。我說得沒錯吧!將這一點再加上現在在你面前,線蟲在腦中所排列出整齊圖形的這兩點來看,如果你還有其他更為合理的解釋,我倒想洗耳恭聽。」

「不過,這樣的行為不是幾乎已經可稱得上是具備『智能』了嗎?」

「這倒是。雖然在敲擊培養皿的『TAP實驗』中,線蟲逐漸習慣後閾值會出現下降的現象,不過這的確也還不夠格稱之為『智能』。」

「所以這種生物怎麼能夠操控人類呢?」

「身為一個醫師所知如果僅止於此的話,也只能讓人搖頭嘆氣了。」依田愕然地說著。

「難道你沒聽過腦蟲(BrainWorm)嗎?」

「沒有,和我們剛剛說的廣東住血線蟲不一樣嗎?」

「腦蟲並不是人體寄生蟲,例如屬於扁形動物門吸蟲綱的Dicrocoeliumdentriticum就是其中相當有名的例子。這種吸蟲的中間宿主是蝸牛及螞蟻,終宿主是羊,它們必須依序經過這三者的體內,才能夠發育成熟。從蝸牛到螞蟻體內還比較容易,不過要從螞蟻到羊的體內,從人類的思考角度而言是一項難度頗高的問題。不過它們卻在螞蟻的腦,也就是食道下神經節穿孔,借也控制螞蟻的行動,漂亮地突破了這道關卡。」

「螞蟻會出現什麼樣的舉動呢?」

「被吸蟲感染的螞蟻會爬到牧草的最頂端去,並且以巨大的顎牙咬住葉子後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一動也不動地待在原處。如此一來,羊在吃牧草時,一起把螞蟻吃下肚的幾率就大為提高了。這可以很明顯的看得出來,吸蟲能夠控制螞蟻的行動,而且還是憑藉著一種頗為複雜的方式。不過吸蟲這種生物是毫無智能可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