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大地母神之子

早苗看看手錶,時間剛過早上十一點三十分,約定時間都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了。這時候在安寧病房中,某人正代替早苗為原本該由她負責的病患進行回診。只要想到這,早苗就會對她自己現在這樣無所事事地呆坐著浪費時間,產生一股罪惡感。雖然土肥美智子什麼都沒問就只說了聲「去吧」,不過只要想到醫院裡還有這麼多需要自己協助的患者,就覺得自己擅離職守簡直是罪孽深重。

要想藉由待會兒與渡邊教授的會面,挖掘出什麼重大的新發現,恐怕也是希望渺茫吧!現實人生畢竟不像推理小說,所有的謎團都能夠水落石出畢竟還是少數。與其如此,還不如期待隨著時間的流逝,偶然的僥倖能使真相浮出水面。而且就算已完全了解真相,自己心底也沒辦法完全將高梨的事放下吧!

早苗開始想如果今天還是沒什麼收穫的話,一切就該就此打住了。自己還有工作要做,人生也還維持著進行時。再怎麼對高梨無法忘懷,也不能永遠執著於這個問題上。

恐怕在她一生中,都會反覆咀嚼有關高梨的所有回憶吧!每當想起他時,就是再一次的傷痛及內疚。

渡邊教授的研究室也許是因為面對大學中庭,陽光照不進來,所以讓人感到些許陰冷。這兒的沙發椅面太矮,靠背角度也太大,所以一往後靠就像坐在躺椅上整個人都陷了下去,連想伸展一下背部肌肉都得費一番功夫,真是不舒服。由於也沒什麼其他東西好看的,所以早苗望向書架上的書。

基本法醫學〔第2版〕、現代法醫學〔改訂第3版〕、標準法醫學、醫事法〔第4版〕……。

雖然同為醫師,卻都是些她不熟悉的主題。當年她在醫院的實習結束後,決定成為安寧病房醫師時,可受盡了周遭異樣的眼光。一般人都認為,在以救人為本分並以此為榮的各類醫師之中,只需協助患者從容赴死的安寧病房醫師,至少不應該是有為青年的理想志願。可是若談到法醫學相關的志願,一般印象就更認為只有些奇人怪客才會走這一行,甚至還有某些教授毫不在乎地公然說那些人根本不算是醫師。

房門打開了,一個矮小的白髮老人走了進來,早苗連忙起身。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因為臨時有遺體需要解剖。」

渡邊教授站著點煙,之後從鼻子和嘴巴中吐出一口白煙。看來很像是工作告一段落後,放鬆滿足地抽上一口;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也像是想藉由煙味消除面前縈繞不去的臭味。

「抱歉,在百忙之中,還這樣麻煩您。」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渡邊教授邊抽煙邊坐下來,心情很好地說著。「聽說北島醫師你是田尻教授的學生?我以前和田尻可是坐在一起的好朋友呢!」

「是呀,我也聽說了。他還說過教授您是個酒國英雄呢!」

很幸運地,渡邊教授之前就讀的醫學院正好是早苗母校的分支大學。若非如此,渡邊教授一定沒這麼容易就答應見她。

他們閑聊了一會兒共同的醫界友人近況後,早苗接著進入正題。

「其實,我今天是想請教一下關於您執刀的一具遺體。」

「唔,是呀。你之前是說赤松先生?」

也許是多心,她覺得教授的表情沉了下來。

「北島小姐和赤松先生是什麼關係呢?」

「我們並不是直接認識的朋友,只是我的朋友到亞馬遜探險時,赤松先生也有同行。」

渡邊教授在煙灰缸中拈熄香煙,並吐出積在肺部的最後一口煙。在此同時笑容完全消失在他臉上。

「……那,你想問什麼呢?」

「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告訴我,您在解剖遺體時是否有發現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早苗感到有點興奮。渡邊教授的態度顯然對此有些反應,他知道些什麼,他一定是在解剖時,發現了什麼異狀。

「不管你是不是院方介紹的都一樣,這種事是沒辦法隨便透漏的。」

渡邊教授以桌上型打火機點燃第二根香煙。相對於他的回答,他不安的動作泄漏出他內心的迷惘。

「當然是希望能在不造成困擾的範圍內,透漏一點訊息,我也非常了解這還牽涉到個人隱私的問題。」

「不過……」

渡邊教授似乎將視線集中在香煙上,雙眼眯了起來。早苗則等著教授開口。

「這個嘛,要說異常的話,那具遺體也真可算得上是異常了。赤松先生全身有多處被咬傷的傷口都深及見骨。而且可以判斷,他的死因是外傷所造成的二次休克引起的心律不整。不過,這也不能責怪急救病院的處理方式,受這麼重的傷還能拖兩天已經幾乎可稱得上是奇蹟了。」

不對,早苗想。渡邊教授忽然變得這麼多話,明顯表示他是故意想要岔開話題。教授必定還有其他更進一步的發現才對。

但是,他到底是發現了什麼?

「就像我之前所說的,赤松先生他參加了亞馬遜探險隊。」

早苗慎重地遣詞用字。她觀察著渡邊教授的神情,在他聽到「亞馬遜」這個辭彙的時候似乎顯現出些微的動搖,她的確料中了某些事。

「其實同時去亞馬遜的成員中,去世的不只赤松先生一人。」

渡邊教授手上的香煙差點掉落。

「你說什麼?」

「另外還有兩個人也去世了。」

「不過這……」渡邊教授的臉色轉為蒼白。

早苗吞了吞口水,好像讓她猜中了。渡邊教授在進行解剖時,的確看到了什麼。

「不知渡邊教授對此有什麼線索?」

渡邊教授沉默以對,他夾著香煙的手顫抖著。只要再推一把就可以了,早苗心想。

「教授您所看到的可能不是赤松先生的直接死因,不過卻很有可能是原因的根源。」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渡邊教授以銳利的目光看著早苗。

「包括赤松先生在內,三名成員都是自殺死亡,而且都是以常理無法理解的方式。」

「所以呢?」

「其中有一人是我親自診療的。他出現奇怪的幻聽、幻覺、妄想等癥狀,而且他的情況明顯和精神分裂症不同,是目前未曾見過的一種精神疾病。而且我認為這種病還會透過某種方式傳染。」

早苗知道自己的這番話等於是乘勝追擊。她壓抑著興奮的情緒保持沉默,等著渡邊教授自己開口。

「我大致向衛生所報告過了。」

渡邊教授望著空中的某一點,以像是出自他人之口的嘶啞聲音說著。

「不過,其他的我就無能為力了。我是個法醫學者,我的執刀是屬於司法解剖。確認遺體死因是我的工作,其他的必須交給各個領域的專家。至少,我大致上已經提醒他們注意了。」

在日本的遺體解剖分為司法解剖、行政解剖,以及病理解剖三種,其目的各有些微的差異。司法解剖在負責判定其是否值得深入調查或是否構成犯罪事件,普通並不會詳細調查與死因無關的身體患疾。

「衛生所後來將報告送到厚生省,我也立即送交採樣。不過厚生省委外給聽說是相關領域的第一把交椅負責,那個人送出報告說是沒問題。我身為一個門外漢,也沒有再說什麼的權利。而且遺族也已經提出抱怨,這不僅止於個人隱私,還牽扯到社會歧視的問題。所以,我今後對於此事也必須三緘其口。」

「教授,教授到底發現到什麼呢?」早苗終於忍不住問道。

「Track。」

「Track?」

「也就是溝痕的意思。當我查看遺體腦部時,在表面發現不仔細注意看的話就看不出來的溝痕,我的視力到現在都還維持在2.0。所以,我接著對腦部進行橫切片檢查。結果在腦幹發現有百隻以上微小的線蟲,正啃食著腦部。表面上的溝痕就是線蟲爬行過的痕迹。」

早苗拿著話筒,陷入沉思。

術業有專攻。如果想進行正式的調查,就應該拜託福家吧!可能有時候早苗想破頭也想不出來的事,利用報社的網路立刻就能夠獲得解答。

不過,這事就像渡邊教授所說的,牽扯到一些微妙的問題。

負責調查赤松先生腦部所發現的線蟲的,並不是專攻寄生蟲學,而是日本醫學界的權威人士。「蛔蟲常會誤入人的腦部或眼球中。甚至也有些人體內寄生著肉蠅幼蟲或紅蚯蚓的病例。本案之線蟲由於也是偶然於腦中發現的,故無法斷定是否會造成立即之危險。」

早苗想起渡邊教授出示的厚生省文件其中一段,權威人士的判斷在文字中似乎表露無遺。在目前日本的體制中,只憑一個醫師的力量很難與之抗衡。就算早苗有丟掉工作的決心,執意提出異議,也不太可能顛覆公家機關的方針。而且,事實上也不能斷言這樣的方針是百分之百錯誤,文件最後好像還這樣寫著!

「無法確認與死亡之直接因果關係,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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