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響起。
早苗茫然地望著電話上閃爍的小燈,是從外線直接打進來的,是誰呢?好友都會用手機或電子郵件和她聯絡,其他人的話應該會打醫院的代表號才對。會直接打這支電話的也只有高梨而已……。
光想到這,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
事情都已經過了兩個月以上了,她到現在卻連重新振作的第一步都還跨不出去,也許自己將從此一蹶不振吧!那些好友所說的「時間將會解決一切問題」的鼓勵,對目前的她而言只覺得無比的空虛。
刺耳的鈴聲持續高鳴著。
該不會又是雜誌要來採訪吧!只要這麼一想,她就連拿起話筒的力氣都沒有了。
為什麼全日本的電話鈴聲都一樣呢?之前使用轉盤式黑色電話的時期也是,電話鈴聲全都一樣,大概是達統一規定的吧!
她一邊茫然地想著這些事,一邊聽著電話鈴聲響了十次。即使如此,對方好像不打算就此罷手,早苗認輸地拿起話筒。
「喂……」
「是北島早苗醫師嗎?我是福家。」
她有一會兒搞不清楚對方是誰,之後才恍然大悟。他不就是主辦亞馬遜調查計畫的報社記者嗎?高梨去世沒多久,他曾經來採訪過她,不過就僅此而已。事到如今,他還想作什麼呢?「喂?」
「啊,是的。」
「我是福家。」
「喔。」
「你……沒事吧!」
福家的聲音中透露著擔心。
「沒事。」
「我能夠了解你的心情。不過高梨的事,我認為你不用太過自責。這都是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才會……。」
「謝謝。」
不可抗力、最好別太自責,她回想起接受警察訊問的情況。
……這麼說來你是什麼都不知道羅!你為什麼要把安眠藥放在抽屜里呢?如果是自己用的話,那未免太多了點吧!那真的是不少耶!而且在管理上是不是也有問題?這樣不是明顯違反醫院的規定嗎?醫師,你是不是之前就偷偷地分給別人了?我說的是那些葯,那些安眠藥啊,一定是偷偷地不知道給誰了。而且,高梨先生應該是以前就知道了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怎麼會知道上鎖的抽屜里放著葯呢?喂,醫師,是不是該對我們說實話了?
……你也應該知道,身為一個掌握病患生命的醫師,捏造事實是無法把事情解決的。你了不了解呀?現在死了一個人了耶!還是因為你身邊不斷有人去世,所以早就習慣了也不一定。不過如果是因為你而死了人,那你說這種話是行不通的啦!請你也稍微為死去的人想一想,怎麼樣呀?
「早苗醫師讀過後,想請教一下你的感想,這樣講可能有語病,應該是說你對文章的看法。」
福家不斷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請問……」
「什麼?」
「你說讀什麼……」
「就是高梨先生的作品呀。」
「哪一篇?」
「你沒在聽嗎?」
「唔。」
面對這樣的反應,福家感到很愕然。
「就是刊登在《燈台》的短篇文章呀!昨天已經開始販售了。」
「你是說高梨的短篇文章被刊載在《燈台》里?」
「……我不就是這樣說的嗎?」福家有點不耐煩地說。
最近二、三年,在一般小說雜誌中已經幾乎看不到高梨的作品了。即使如此,周刊雜誌或電視聳動的報導角度還是將高梨的死,視為過去當紅作家的異常自殺行為。話雖如此,雜誌決定刊登高梨的作品,還是他死後頭一遭。
《燈台》是老字號的純文學月刊志。從過去「燈台新人獎」的得獎名單看來,也有許多目前相當活躍的當紅作家名列其中。不過她曾聽高梨說過,隨著純文學逐漸不再受到讀者的青睞,最近的實際銷售數量已經掉到和同人志 差不多了。
高梨只要一完成新作品,應該都會將原稿送給以前合作過的編輯。本來應該被冷凍起來的原稿,應該也是因為這次事件才會這麼快就被登出來的吧!
「那篇文章的標題是什麼?」
事到如今,那已經成為高梨最後的作品、最後的遺作了。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些文字可以被出版都讓她感到欣喜。然而,福家念出的標題卻讓她大吃一驚。
「不對,好像念錯了,我看看……」
「算了,我會看的。」
「方便的話,要我用傳真傳給你嗎?」
「不用了,我自己去買好了。」
早苗放下話筒。雖然她對福家那樣說,她卻忽然對閱讀高梨的遺作感到恐懼。不過既然知道了這個消息,那麼當然沒辦法裝作沒這回事。而且,高梨一定也希望她能夠讀那篇文章。
「我一定要看,因為那畢竟是高梨最後的作品。」早苗出聲說著。
決定了,等中午休息時間就到書店去買《燈台》。
雖然只是簡單地訂下一天的目標,但感覺那股幹勁好像又回到了身上,不努力打起精神來是不行的,這也是為了安寧病房的患者。他們雖然身處於嚴酷的逆境中,卻還反過頭來為垂頭喪氣的早苗擔心。
早苗最近覺得,和他們談話後,得到慰借的反而是自己。
萬籟俱寂。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深夜一點。早苗伸伸懶腰,揉揉模糊的雙眼。她盯著天花板,那附近是高梨曾見到天使幻影的地方。
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月刊。中午休息時間到書店一看,只剩下一本《燈台》。就像小時候買到喜歡的書一樣,在回家的路上她都把那本雜誌抱在胸前。
她舉起盛著波爾多葡萄酒的酒杯。從高梨自殺後,這段時間若不藉助醉意根本無法入睡。後來身體狀況逐漸惡化,她自己經由觸診得知,肝臓已經腫脹起來了,所以這兩天她都忍耐著不去碰酒。不過,她覺得今晚非得喝酒不可。
她的目光再度回到高梨的小說,標題為《Sine Die》。她剛剛查閱英日辭典得知「Sine」這個字好像源自拉丁文,意思是「無限期地、最終地」。
文章內容與她想像的大不相同,大概可以勉強稱之為以死亡為主題的幻想小說。全書沒有所謂清晰的脈絡可言,自始至終都是以第一人稱訴說著對死亡的異常憧憶。即使早苗之前已經完全熟讀過高梨的作品,自認已徹底了解他身為作家的思考模式,然而讀後也不禁感到訝異。
其中最讓人覺得異常的是,其中的用字遣詞與高梨之前作品中反覆推敲的嚴謹端正文句相較之下,簡直像是出自他人之手。全文表現出令人迷惑的獨特節奏,同時卻也莫名地讓人無法抹去支離破碎的感覺。
文章開頭這樣寫著。
果然,還是只有死亡一途了,如果要消除對死亡的恐懼的話。
《死亡無法解塊任何事》等,都只是些空洞無比的標題。只有死亡,才是對所有問題最終地、決定性的解答,不是嗎?
這是全文主題,另一方面可能也呼應著標題吧!然而,這些話語如果是高梨在歷經無數的苦惱,好不容易所得出的生死觀的話,那未免也太悲哀了。
早苗翻閱雜誌看著最後作者的獨白部分,這裡就是問題所在。
所謂的涅槃就是吹滅的意思吧!生日快樂!可悲的蛋糕被插滿蠟燭,其上如同豪豬身上的針而聳立著的燭火,因為小小的氣流而搖曳熄滅。象徵性地吹熄自己生命之火的那份喜悅,如同即將射精前,竄上脊椎的戰慄。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回想起來,這一路還真是漫長,就這樣一步步邁向了死亡。會不會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呢?生日快樂!人們之所以慶祝生日,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剛出生到這個世界時,嬰兒什麼都不顧地嚎啕大哭,從那一刻起,我們所有人都以度日如年的心情焦急地等待死亡吧!等待戰鬥的結束,等待馬拉松的終點,等待解放的瞬間,等待永恆的回歸。每個人的心中即使暗自興奮,外表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持續等待著,就像是內心渴盼男色的尼姑一般。
大家已經完全忘了吧!之前,真的是很久之前,有個開朗的少年寫下一封平靜的遺書,縱身跳下華嚴瀑布。不過,他一定也隱約地了解到了類似極度悲觀等同於極度樂觀之類的道理。這話的意義並不是指受虐狂,而是真正適用於我們目前的情況。
令人再三扼腕的是,只有活著的時候才能感受到死亡的喜悅,這聽來是種極似是而非的理論。要在貼近死亡時,才能感受到生存的喜悅。你認為活著就一定開心嗎?想想看吧,至少在你還活著的時候,哈哈哈。我是說假如喔,假如你永遠死不了的話,會怎麼樣呢?假如在黑暗、寒冷,而且空氣稀薄的宇宙中,依然必須永遠保有意識的話,會怎麼樣呢?
比起這個,還有其他的故事發展著。假如必須一而再,再而三的輪迴轉世成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生物的話,會怎麼樣呢?
天國在冥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