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戀愛模擬遊戲

清晨的空氣冰涼沁頰,令人不太舒服,而直射的日光對疲累的視網膜而言,也太過刺眼了點。

荻野信一一個人步履蹣跚地走在街上。途中,雖然有許多往車站走去的上班族和他擦身而過,信一卻不想和他們的視線有所交集,而對方也同樣不想多看他一眼。

不論是心理或生理都已疲憊不堪。一直以來支持著他的,只剩在房中等他回來的「小沙織里」而已。

不過當他終於回到「松崎集合住宅」時,卻看到一樓的公用走廊前,站著一個手持掃帚的矮小老先生。信一忍不住咂嘴,又擔心對方會不會聽到。

他是這裡的房東,松崎老先生。他已經從國中教師的職位退休,現在應該相當空閑。每次看到他時,他都為了清掃垃圾等雜事忙進忙出,好像身體不動一動就會不舒服似的,每天一大早就會認真地打掃住宅四周環境。

只要碰面了,他就會跟你聊個沒完沒了,所以信一都會盡量錯開回家的時間,儘可能不和他打照面。不過,今天他卻沒有留意到這一點就直接回來了。

眼光尖銳的老先生應該已經注意到他了。事到如今,也來不及再往回走了。

信一一進門,松崎老先生便急忙地跑過來。信一原本想含糊地打聲招呼就從他身邊走過,可是誠如他所擔心的,老先生叫住了他。

「是荻野先生呀,現在才回來喔?」「唔。是呀……。」

「夜班嗎?」

「唔。」

「便利商店?」

為什麼總是問些用眼睛看就明白的廢話呢?信一感到相當厭煩。

「是呀……」

「這樣呀,那家便利商店叫什麼去了?」

「……Light House。」

「哦,這樣啊!沒錯,就是這個名Light House。這是家大企業,好像是前幾名的公司吧!話說回來,現在還真是方便呢!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開著。是不是呀?即使是半夜,不管任何時候去,什麼東西都買得到。不過這樣相反地就苦了店裡工作的人。」

快停止吧,誰來救救我呀,為什麼總是說些沒意義的話呢?一大早就凈講這些廢話,到底有什麼意思呢?當然,信一是不會當面說出這些話的。他臉上浮現痙攣的笑容,只能等候老先生放過他。

「沒錯吧!那你今天已經不用去工作了嗎?」

對方真的很多管閑事耶,如果一不注意讓他以為自己很閑的話,可能會再被邀約的。

老先生和信一都一樣獨居,不過老先生有個怪癖,就是認為吃飯要很多人一起吃才好吃。之前老先生約他一起吃雞肉火鍋時,他沒辦法斷然拒絕,所以上樓進了老先生的房間,結果那一頓飯拖了兩個小時以上,過程中還必須忍受他的拷問。老先生那時雖然不斷與他交談,不過談的都不是兩人共同的話題、因此場面立刻陷入令人尷尬的沉默之中。為了化解悶得發慌的尷尬,他原本打算埋頭猛吃,不過此時信一隻要想到他的筷子得和老先生伸進同一個鍋中,便不由得感到一股厭惡。老先生似乎有舔筷子的習慣,還毫不在乎地將徹底舔過的筷子在鍋中攪來攪去。可能是因為這個年紀的人認為,用熱水消毒後就沒事了吧!

信一雖然因為恐懼而顫抖著,卻還是懷著必死的決心咽下那口白菜。老先生以他執拗的善意笑容,不停地逼迫他要多吃點肉、別客氣什麼的。

原本信一認為只要看到他那比鍋中被烹煮的青菜還頹喪的反應,一般人應該都不會再開口邀約了才對。然而很不湊巧地,這樣的想法卻不適用於松崎老先生。讓信一愕然的是,幾天之後,老先生談到那時的情況竟然形容「真是快樂的一晚」。信一當時的沉默被對方片面地往好的方向解釋,老先生好像連做夢也沒想到被人邀約這件事也會是一種痛苦。

「我只回來一下,等會兒還要去工作。」

信一撒了謊。不過如果你以為這樣老先生就會放你一馬的話,那就太天真了。老先生依舊喋喋不休地說著些沒意義的話,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回想起往事來了。

「那個,那我還有點事……」信一抓住某個空檔說著。

「咦?」

老先生茫然地望著信一的臉,毫不避諱地凝視他的眼睛。在粉紅色太陽眼鏡的下面,信一不安地眨了眨眼。

「是這樣,上面……。那個……」

信一一時之間詞窮,老先生點點頭。

「啊,是嗎。好了,好了,去吧!」

信一鬆了口氣正要往回走時,老先生從背後又丟了句話。

「我說荻野先生呀,你的態度要乾脆一點比較好。現在的年輕人不都是想什麼就說什麼嗎?而且如果一大早就掛著那張陰沉的臉,福氣肯定會被嚇跑,說不定連鬼怪都被叫來了。」

羅唆,臭老頭。

信一在鐵制的階梯上發出巨大聲響,快步跑上樓,逃到二樓避難去了。在並排的五個房間中,自己的房間是最裡面的那一間。等他開了鎖飛快進入房間之後,他立刻把房門鎖上。

只要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可以打心底放鬆下來。這間屋齡超過二十年的廉價房屋,一整天的大半時間都會隱匿在南邊高級公寓的陰影中。光線能照進屋裡的時間也只有在傍晚時,強烈的西晒總會將房間的大部分渲染成火紅的顏色。

信一拉開窗帘,房中依然像是天還沒亮似地一片黑暗。然而這個像是地窖般的空間卻是他僅有的歇息之處,能夠安靜休息的地方。

這裡還有一個廚房,房租卻特別便宜,一個月只要三萬六千日圓。而且多虧松崎老先生嚴格的查核,鮮少有奇怪的房客住在這,而這也是這間集合住宅的一大優點。以前住的木造公寓中,就有一戶夫妻吵架時常發出巨大聲響,像是發生什麼殺人案件似的,另外還有學生在半夜旁若無人地大聲播放搖滾樂,也讓他差點精神衰弱。

其中那間木造公寓讓信一最無法忍受的,就是四周雜草叢生的空地,其中有無數的蜘蛛築巢而居。這些沒有人管的空地,似乎是蟲子的繁衍溫床,正好可以當作蜘蛛的食物。蜘蛛不停地將棲息地往公寓擴張,他一天有好幾次都會被那些蜘蛛嚇一跳。

信一從孩提時代,就有嚴重的蜘蛛恐懼症(Araophobia)。而他的恐懼症與日俱增,別說是觸碰了,甚至連接近蜘蛛都不敢。如果路上有大蜘蛛結網,他必定會繞路而行。而「松崎集合住宅」附近不但沒有那些沒用的空地,再加上老先生每日辛勤的清掃工作成績斐然,所以這裡不但沒有小蜘蛛,連偶爾會出現在建築物上的蜘蛛網都沒有。所以信一才會忍受這種過分干涉他人私事的房東,住在這裡。

剛剛被老先生纏住,所以浪費了幾分鐘珍貴的時間。此刻他什麼也顧不得了,急忙打開電腦。硬碟雖然每年都有升級,不過作業系統卻好像負擔過重而鬧罷工似的,讓他足足等了兩分鐘後才開啟視窗。

他原本想立刻開始玩電玩或上網,然而卻因為餓的受不了,所以先用內側早已附著水垢的熱水壺燒了開水,再以潮濕的茶包泡了杯紅茶。接著他從已經用了五年、破爛不堪的休閑背包中,拿出一個三明治。這是便利商店原本應該丟棄的逾期三明治,卻被他偷帶回來了。

由於睡眠不足以及疲勞,再加上精神壓力,他腦中的混亂已經達到頂點。不過因為胃裡裝了些東西,血糖值上升,好像又能好好思考事情了。

事情起因是信一在夜班時遲到,禿頭、嘴邊蓄著鬍子的店長因此大發雷霆。正好昨天晚上客人特別多,在信一上班前,店長必須一個人站櫃並處理所有雜務而忙得不可開交。這也引發了店長的怒氣。

「你到底想怎樣?說呀,為什麼遲到呢?」店長的態度異於往常,情緒化地說著。

「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呢?你好歹也說些什麼吧!」

「對不起。」信一隻能不斷地抱歉。

「真是的,年紀也不小了……」

店長最後斷斷續續叨念的話語,直刺入他的心窩。

信一在陳列商品以及打掃店內時,內心的舊創傷不斷隱隱作痛。過去刻意忽略的種種問題似乎在此時一口氣完全爆發開來。以他現在的年齡,如果身處企業之中,就算是被委以重任也不足為奇,但是他現在卻還得靠父母接濟。另外,別說是戀人了,自己連一個女性朋友都沒有。總而言之,自己現在的生活只有一個慘字可以形容,未來也毫無希望可言。

過去那些被人傷害、心有不甘的回憶化成無數的片段湧現。正因為平常凡事都不曾好好地認真思考,一旦情緒湧現就會處在完全潰堤的情境中。那天晚上,信一始終身陷自我否定的漩渦之中。

如果再惹店長不高興的話就糟了。於是,信一佯裝整理架上的雜誌,不過他的心卻早已飛到不知哪裡去了。等到他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從剛剛開始就只是把同樣的雜誌移左移右而已。

「喂,你在幹嘛!快來幫我結賬!」店長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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