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歸來

這裡的午餐是沖繩風味的什錦炒苦瓜。男人用湯匙將菜肴送到嘴邊,可是雞蛋或豬肉等碎末大部分都零零落落地掉到了桌上。在經過一番奮戰後,青柳謙吉像是再也受不了了似地把盤子給推開。

「不吃了嗎?」

早苗偶然經過,仔細地注視著他的狀況。

「是醫生啊!我沒有食慾,不想吃了,吃這個好麻煩。」

青柳雖然轉過頭來,他的視線卻沒有落在早苗身上。他抬起身,從臀部的口袋中拿出裝有威士忌的金屬制隨身酒壺。

「只喝酒對身體不好喔!酒精能提供的只是虛無的能量,不吃點其他東西是不行的。」早苗輕聲斥責著。

安寧病房中雖然沒有禁酒,不過如果病患以酒代餐的話,還是很傷腦筋的。

「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也沒有所謂對身體好還是不好的問題了吧!」

青柳斜著臉微笑著。他是個五十三歲、體格壯碩的大塊頭,而且頭髮理成五分頭,一隻眼睛則蒙著眼罩。外表看來與其說是精悍,不如說是有點恐怖。

「你討厭什錦炒苦瓜?」

「也不是說討厭啦!只是現在HIV的增加。」

「你有沒有其他什麼想吃的東西?要我幫你準備嗎?」

「不用了啦!」

「青柳先生不是喜歡生鮪魚蓋飯嗎?這樣的話……」

「我都說不用了。」

青柳急躁地打斷她的話。看著他的表情,早苗恍然大悟。

「這樣吧,要不要我喂你吃呀?」

「你在說什麼啊!」

青柳的臉色開始泛紅。

「偶爾一次有什麼關係嘛!年輕女孩喂你吃飯你不高興嗎?」

「誰是年輕女孩啊?三十歲的女人稱得上年輕嗎?」

「太沒禮貌了!我才二十九耶。」

早苗在青柳旁就座之後,立刻用湯匙舀了口炒苦瓜。

「來,嘴巴張開。」

「別開玩笑了,別人都在看了。」

「根本就沒有別人在。」

在這間餐廳兼談話室的休憩室中,目前只有青柳和早苗兩個人而已。

早苗就這麼僵著,青柳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嘴巴。早苗將炒苦瓜混著飯送進他的大嘴中。看著青柳只嚼了兩三次,便快速將飯菜吞下肚的樣子,早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在餵食一頭大型動物一般。

「你胃口很好嘛!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哪有,我只是不想被人看見,所以想快點吃完而已。醫生你也真可憐,老公不在身邊,否則你一定也是每天都這樣喂他吃飯的,可惜現在……」

青柳那張嘴很喜歡胡說八道,早苗因此多舀了些飯塞進他嘴裡,好讓他安靜下來。她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眼睛的情況。由於巨細胞病毒(ega lovirus)的感染,他的左眼視力好像退化了不少,而蒙著眼罩的右眼則已經完全失明。

早苗終於明白剛才青柳為什麼不願意抱著盤子扒飯了。想來他是用一根湯匙在對抗這不幸的命運吧!

「好了,吃完了。要不要喝點茶?」

青柳一邊咀嚼著,一邊沉默地點點頭。

早苗在茶壺中放了些玉露綠茶,接著用熱水壺注入熱水。此時,青柳低聲說道,「我,活不久了吧?」

「你在說什麼呀,你的日子還長得很呢!」

「我剛剛聽到其他人在聊說,那個年輕人應該撐不久了,然後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他們都是在胡說八道。你別在意,像這種事連我們都說不準。」

早苗對這些任意造謠的人感到很生氣。雖然他們可能沒有惡意,但是大家都是處於相同的處境,為什麼還可以對這樣的痛苦如此遲鈍呢?她讓青柳握住冒著熱煙的茶杯。

「如果我有一天完全動不了,根本沒得救的話,請不要勉強延續我的生命,狠下心來了結我吧!」

「要狠下心來可能有點困難。不過,安寧病房基本上是不會只為了延續病患生命而進行治療的……」

青柳好像稍微放下心來,啜飲著玉露茶。

青柳原本是長途卡車司機,會感染HIV是由於異性性交所感染的。

不過,他卻不是因為流連於女色中才感染到的,而是因為他的妻子從外遇對象那感染到病毒後,再傳染給他的。青柳的心情不難理解。

狠下心來……,早苗心中反覆咀嚼青柳的話。當然,安樂死在日本尚未合法,頂多只能在病患及家屬清楚表達意願的情況下,不再進行無意義的續命治療。

然而如果像青柳所說的,雖然已無治癒的可能性,卻任憑患者承擔難以忍受的痛苦,這樣的做法真的夠人道嗎?

目前安樂死的問題甚至尚未被視為能夠在檯面上討論的議題,早苗暗自懷疑,這應該只是因為舊有的官僚體制無法忍受秩序出現一丁點的混亂罷了,不是嗎?沒錯,當病患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時,家屬或醫生任意猜測病患的意念,甚至終結其生命,是有某種程度的危險性的。然而,即使只是一句話,只要是病患本身想傳達的想法,那麼幫病患結束痛苦不也是一種成熟而當為的末期治療嗎?

在安寧病房中,安樂死的問題幾乎是一種禁忌。不過早苗想,哪一天有機會一定要問問土肥美智子的意見。

早苗走出房間,經過護理站時,一個年輕的護士叫住她。

「北島醫生,有您的電話。」

只有十幾歲,感覺十分天真無邪的女孩語氣顯得分外開心。

「是誰打來的?」

「是一位男性,他說他叫高梨。」

雖然嚇了一跳,早苗卻強作鎮定。

「那我到辦公室去聽,幫我按保留。」

她依然能夠感受到護士好奇的視線。壓抑著想要快跑的心情,她緩緩地走進辦公室,深吸了一口氣後才拿起話筒。

「是我,好久不見了。」高梨的聲音聽來一派悠閑、精神奕奕。

「你到底是怎麼了,都不和我聯絡,我很擔心耶!」

為了掩飾滿溢的喜悅,她不得不採取責備的口吻。

「抱歉抱歉,當時我們忽然必須從村莊撤退,所以大家都慌慌張張的。途中我的電腦還掉到河裡去,所以沒辦法傳郵件給你。」

看來,高梨似乎有將貴重物品拿去祭河神的習慣。

「從你最後寄來的信看來,我還以為你被印第安土人吃掉了呢!」

「其實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呢!這種事是說不準的,如果繼續拖下去,也許真的有生命危險呢!」

……說不準?

「那你現在在哪?」

「成田機場。」

「什麼?」

早苗啞口無言。難怪,她剛剛就覺得奇怪了。若是從巴西打來的電話,聲音未免也太清楚了,好像完全感受不到電波往返地球兩側所需的時差。她雖然能夠感受到心臟猛烈的跳動聲,卻不明白這是因為驚訝,還是因為即將重逢的興奮所致。

「可是,原本不是還要兩個禮拜才能回國的嗎?」

「行程提前結束了。因為中途遇到了一些麻煩,這樣吧,我現在過去那邊找你,好嗎?」

早苗慌張起來。

「可是,現在馬上來的話有點……。因為我還有工作要忙。」

「沒關係啦,我不會耽誤你的時間,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嗯……我是很高興啦!不過,到這來還是……。」

「那我現在就過去了,愛你喔。」

早苗茫然地放下話筒,反覆咀嚼著「愛你喔」這句話。除了信件或電子郵件之外,她幾乎沒有從他嘴裡聽過這樣的字眼。托他的福,在通完電話之後她有好一陣子無法專註在工作上。而高梨現身是在兩個小時之後發生的事。

早苗接到外找的通知,趕到醫院主大樓的服務台時,看到高梨倚著柱子正在吞雲吐霧。他身上除了有黑色鴨舌帽、T恤、太陽眼鏡之外,還穿著像攝影師穿的背心及牛仔褲。

察覺到早苗的到來,高梨抬起頭來。在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龐上,露出了白皙的牙齒。早苗停下腳步,有那麼一瞬間,早苗覺得映射在她眼中的似乎是個陌生人。

「嗨。」

高梨挺起身子,叼著煙大步走來。他看來像是要上前擁抱她似的,於是她慌亂地用手擋在前面。

「等等,香煙,你的煙!」

「啊,抱歉。」

高梨抿嘴一笑,從背心口袋中取出攜帶用煙灰盒,將香煙捻熄。

「這裡雖然沒有禁煙,不過我個人還是希望一進醫院就盡量不要抽煙。」

「真是我的不對,我的不對。」

高梨一點都沒有反省的意思。

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呢?至少在出發到亞馬遜之前,她還不曾看過他抽煙。

高梨之前常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