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死亡恐懼症

北島早苗在病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病房中右側靠窗的床邊,坐著一個身穿藍色睡衣的少年。也許是因為正眺望著窗外的關係吧!他一動也不動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更為嬌小。

病房裡沒有其他病人,他們不是去做檢查就是到哪去透透氣了吧!這裡的空間寬敞,若是一般病房的話應該會是六人房,不過這裡只在四個角落各放一張病床。不過,這種情形也只有在病患必須長期住院的安寧病房中,才能享受到這種小小的奢侈。

「康之弟弟。」早苗以開朗的聲音叫喚著。

少年用手擦擦眼角後,便迅速地轉過身來。在他雙頰鼓起的圓臉上,浮上了他一貫不怕生的笑容。他下眼瞼的睫毛看起來格外地烏黑。

「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我剛剛在看外面。」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整排的櫻花樹。」

其實那些櫻花樹並沒有多到可以稱之為「整排」,只是在醫院附近的停車場旁零零星星地長了四、五棵日本染井吉野櫻罷了。而且現在已經過了櫻花盛開的季節,樹上的綠葉在稀稀落落的白色花瓣間,看來十分顯眼。

「雖然已經過了賞花季節,可這景色看起來也蠻漂亮的呢!」

早苗站在少年旁,望向窗外說著。

「嗯。」

陽光比想像中的還要強,她眯起雙眼。少年不會覺得刺眼嗎?難道他連雙眼也逐漸出現問題了?早苗為此擔心不已。

「外頭的空氣污染這麼嚴重,看來櫻花樹也很努力地在綻放花朵呢!」

「嗯,……能看到它開花真是太好了。」

早苗聞言卻無法立即答話。這個少年已經不可能再見到明年的櫻花了,雖然沒有明白地告訴他,不過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心裡應該有數了。很明顯地,他剛剛就是以看最後一眼的心態望著櫻花。

櫻花對日本人而言是隨風飄散、虛幻無常的象徵,很容易會讓人聯想到死亡。早苗霎時有股衝動想和停車場的主人商量,請他改種其他的樹木。

不過,有部分安寧病房或隔壁普通病房的病患,非常喜歡眺望窗外的櫻花樹。剝奪他們的樂趣好嗎?而且如果櫻花樹都消失了,這附近的景色一定會越來越單調。

「康之弟弟,晚上都睡得好嗎?」

「嗯?」

「會不會頭痛?如果會痛的話要說喔,我再開一些葯給你。」

「不用了,我很好、」

從少年的表情看得出來,他不想再吃更多的葯了,這也難怪。他每天不僅要進行四次AZT(Azido thymidine)靜脈注射,還必須服用以及ddl以及ddc各兩次,另外要吃的葯還有PeptideT等改善神經機能的輔助藥劑、立得寧(Ritalin)等抗郁藥劑,以及各種維他命藥劑,簡直就是整個人都浸在葯桶里一樣。

「另外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不舒服?手腳會不會麻?」

「不會,現在還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就少年生的病而言,除了偶爾會頭痛之外,還看不出其他明顯的癥狀實在算得上是僥倖。因為在他這個階段,就算是出現半身麻痹,或是語言障礙、記憶減退、意識昏迷的癥狀也不足為奇。

有個二十多歲的男性到上周還住在隔壁病房,等他進入和這少年同階段時,已經因為上例的病症,導致他的人格幾近崩潰,在最後的一個月中,甚至完全陷入喪失情感表達能力的狀態。不管早苗和他說什麼,都沒有反應,好像對人世間的任何事物都已失去興趣一般。

然而對這少年而言,他現在的情況真的算幸運嗎?

因為他必須在意識清楚的情況下,面對逐漸逼近的死亡。而且,他才只有十一歲而已。

「我老家附近也有整排的櫻花樹。」少年面露寂寥地說道。

「真的,漂亮嗎?」

「嗯。那裡還有河,櫻花樹就長在河岸邊,我傍晚會帶著小白到那去散步。」

「小白?」

「它是只柴犬,我沒和早苗姐姐說過嗎?」

「沒有耶,這是你第一次提起。」

「它真是只笨狗,同樣的客人不管來家裡幾次都記不得。只要有人來,它就會汪汪叫,不過客人回家的時候,它反而會向他們搖尾巴呢!好像在說剛剛對你叫,真對不起。不過同一個人下次再來,它還是會叫。可是,可是,它還是有可愛的地方喔!只要我或者是姐姐從學校回家的時候,它就會開心地衝來衝去。當我從家裡走到裡面的院子的時候,小白還會從外面搶先一步到院子里呦;等我走到玄關那裡的時候,果然小白已經先到那裡等我了。不過它後來因為心絲蟲症死了。」

「這樣啊……」

「我想訓練它,讓它聰明一點,所以常常帶它到山裡去。只要把樹枝丟出去,它就會馬上追出去。可是它回來的時候大都兩手空空的,也不能說是手,要怎麼說呢?嘴巴空空?反正它嘴巴里什麼都沒有,我也不知道是它找不到還是忘記了。不過它好像也知道自己搞砸了,都會心虛地不敢看我的眼睛。」

早苗心疼地聽著少年說的話。和老年人訴說年輕時的往事比起來,他努力回憶的一生未免也太過短暫了。

此時他忽然住嘴,並閉上雙眼,想要探索自己的回憶。

「我最近有很多事都想不太起來了……。像是爸媽的事,或是和姐姐、小白一起玩的事。」「這一定是因為那些葯的關係。我想是因為你吃了一堆葯,所以腦子才會暫時迷迷糊糊的。」

早苗自己也很了解,說這些話只是用來安慰人的。再過不久,他就不能隨心所欲地沉浸在他過去的回憶之中了。

「可是,這些都是我最重要的回憶啊……。」

少年原本想再多說些什麼,卻吐不出半個字來,雙唇顫抖著。

「早苗姐姐,我好害怕……」

早苗一坐到床邊,就被少年一把緊緊抱住。他就像被追逐的小動物般,一陣陣顫抖著,甚至傳遞到早苗的胸口。

這個少年原本正值即將踏出人生第一步的年齡,現在卻必須面臨人生的終點。面對這一切,早苗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樣擁他入懷而已。

早苗回到辦公室後就聽到敲門聲。

門一開便看到土肥美智子站在斗外,她手裡的兩杯咖啡正冒著熱煙。

「喝咖啡的休息時間到羅!我也把你的這一份帶來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兩百五十日圓。」

早苗苦笑著從白衣的口袋中掏出錢包來。

美智子一屁股坐在小小的沙發扶手上,早苗聽到扶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美智子身材嬌小卻微胖,早苗有點擔心扶手是否能夠承受得了她的重量。

她一抬頭就發現美智子一邊啜飲著咖啡,一邊盯著她瞧。

「討厭啦,怎麼了嘛?」

「你的表情很恐怖耶。」

「那真是不好意思羅!」

「我不是在開玩笑耶,同情病患是沒關係,但如果你也陷在其中,陪他們一起痛苦的話,你很快就會筋疲力竭的。」

「沒關係的,我會轉換自己的心情。」

美智子默默地喝了咖啡,接著看到早苗桌上的病歷表。

「上原康之?」

「是啊。」

由於覺得隱瞞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早苗就點點頭。

「不管誰都一定會可憐那孩子的,而且那孩子是藥害艾滋的受害者吧?」

「咦?」

美智子大略看了看病歷表。

「這裡雖然寫的是垂直感染。」

「康之的父親是血友病患者。他在一九四八年因為輸入遭污染、未加熱的血液製劑,才會呈現HIV陽性反應。大學附設醫院好像也沒有通知他本人這件事……」

「她母親也是因為這樣才被感染的嗎?」

「嗯。因為他母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懷孕,所以他姐姐和康之本人都……」

「這真是太慘了,他的家人呢?」

「他父母和姐姐三年前都去世了。」

「那他現在不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美智子嘆了口氣。

「他發病的時間……,正好是在兩年前吧?如果再晚一點發病,可能還有辦法,他的運氣真是太不好了。」

在防止艾滋病的蔓延上,多葯並用的雞尾酒療法的確具有療效,也不過是近一、兩年的事。目前除了AZT之外,藉由同時使用四種蛋白脢抑製劑或五種反轉錄脢抑製劑等,讓即使是只HIV陽性患者也可能控制病情,延緩發病時間。

不過只要一發病,伺機性感染會隨之更為加劇,如果到這個時期,其實就沒有真正有效的治療方法了。

「而且偏偏又是罹患原發性的腦部NHL,真的是無法可想了……。」

早苗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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