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章 受詛咒的沼澤

寄件人:高梨光宏([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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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北島早苗([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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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件主旨:first mail

寄件時間:1997.1.24 22:14

你好嗎?

之前你已寄了許多封電郵來,我卻這麼晚才回信,真對不起。請放心,我並沒有變成美洲豹的盤中餐,也沒有錯信自己變成樹懶,而決定倒掛在樹上渡過餘生。完全只是因為我不知道要寫些什麼而已。

我知道這理由聽來很荒唐。我好歹也稱得上是個作家,至今寫過的文章換算成稿紙少說也有上萬張(雖然其中大部分只不過是完美地驗證史鐸金定律 的廢紙罷了),這數量可不容小覷。只要在書店打過工的人就能了解,紙這玩意兒可重得很呢。若上萬張稿紙同時掉到頭上,可是會出人命的。

說到這裡,我之前在東京的工作場所里,曾迷迷糊糊地做過這麼一個夢,那是我出發前沒幾天的事。夢中的我,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中對著一台電腦,然後,天花板開始軋吱作響,即使如此我仍然繼續打我的字。因為,我正被一股無法置信的創作慾望驅使著。(雖然夢中的我文思泉湧,但是近幾年來這樣的情況卻很少發生在我身上。)

而且,即使後來天花板啪吱一聲出現了一道裂痕,我還是視而不見地繼續埋首打字。最後天花板終於完全塌陷下來,而那些我從前所出版、陳列在店裡的書也全都掉了下來。當我被壓在幾十噸重的書之下,並完全埋沒時,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這許許多多紙制的巨石碑創造出來的原因,就是為了成為我自己的墓碑。(因為畢竟每一本書上都有我的大名。)

但是(有些離題了)與夢中不同的是,在現實世界中,我的手指一直停在鍵盤上,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我才剛想吼猴(Howler Monkey)嘈雜的聲音終於停止了,沒想到雷陣雨卻在此時伴隨著如同地鳴般的聲響降臨,而且雨勢之大就像要穿透帳篷似的。

這些雨水將緩緩被大地吸收,然後再注入亞馬遜河的各支流中。而奔流的河水也將滋潤生者,並帶著死者消逝於世間。

我想今天就先到此為止了。

我會再寫郵件給你。

郵件主旨:first impression

寄件時間:1997.1.31 20:31

謝謝你每天捎來的溫馨鼓勵,每次讀到這些話語,就會讓我想起你溫暖的體溫。

不過,我還是老樣子,只要想寫些什麼,手就動不了。

我雖然沒有任何專業知識,卻依然能夠加入探險隊,因此,很明顯地,我的任務就是要為此行撰寫遊記,不過到目前為止,除了一些隨筆之類的東西之外,我連一個字都還沒寫。再這樣下去,贊助的報社及《Bird''s Eye》雜誌非告我未履行合約不可了,所以寄給你的電郵,也兼具「寫作復健」的功能。我所感受到的是,這裡是個龐大的「死亡之森」。

這裡乍見充滿生命力,只要看森林中的某一棵樹就能夠充分了解,在方圓五十公尺之內找不到兩棵同種類的樹,而且每棵樹上都棲息著無數巧妙適應其中的昆蟲、色彩鮮艷的青蛙,以及軟體動物等。這裡真的是個多姿多彩、物種豐富的世界。

不過,眾多生命的存在也同時意味著,在遙遠的過去曾有眾多生命隕落於此。不,別說是過去了,僅僅在這一瞬間,就有無數的死亡相繼到訪。這個乍見充滿生命力的地方,其實是建構在無數生命的犧牲之上。

在我的眼中,森林朦朦朧地變成像是兩張攝影重疊的畫面。其一是存於當下的森林,另一個則是過去應該存在於同一地點、卻已死去的森林。

閃耀著如彗星般耀眼生命力的森林,邊向後方延伸邊勾勒出黑暗的死亡軌跡。

我試著毫不隱晦地向探險隊的其他成員描述這樣的感想,卻似乎沒有任何人能夠了解。

看來在遊記中,第一印象大概只能用編造的了。

那麼就下次再聊了。

郵件主旨:mortality

寄件時間:1997.2.6 23:05

我很了解你的擔心是出自於對我的關心。但是我並不認同你話中暗指我「Than at ophobia」的事。

「Than at ophobia」這個詞應該怎麼翻呢?最近可能是因為時差搞鬼,整個頭昏沉沉地不太靈光,還常常忘東忘西的。至少我帶來的字典上沒有這個字。……是死亡恐懼症嗎?也許還有更好的翻譯,不過我想大概就是類似的意思。不論如何,我並沒有特別因為不知何時一定會到來的死亡,而戰戰兢兢地過活著。

在你耗費青春,投入工作的安寧病房中(抱歉,我並沒有其他意思),要病患平靜地接受死亡,想必是一大課題吧!

然而,人類並不是什麼萬物之靈,只不過是靈長目人科的一種,也就是腦容量較大的猿猴而已。人類的死亡,與海葵在海邊迎接個體生命的終了,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同。

我們只是過著註定好的生命,然後消滅而已。

來到亞馬遜後,我再次深刻體會到這樣的道理。

先寫到這了。

郵件主旨:diligent forest

寄件時間:1997.2.13 13:16

回頭看我之前寄過的電郵,很驚訝我在信中對自己的近況並沒有像樣的描寫。請放心,這一次我會認真寫的。

首先,我目前的所在位置是在巴西境內亞馬遜河流域的最深處,約在索理莫越斯河(Rio Solimoes)以及加普拉河(Rio Japura)的中間地帶,大概在赤道偏南方。我們從日本接連換機,來到亞馬遜河中部流域的大城市瑪瑙斯(Manaus)。之後,再從瑪瑙斯搭乘專用船溯河而上。由於亞馬遜河少有明顯的高度落差,因此,雖說是溯河而上,感覺卻像是橫渡大湖。

這次我們探險的目的是想借著調查急速減少的熱帶雨林,來深思全球性的環境問題。我相當驚訝此地的森林破壞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持續進行著。

沿著七〇年代開始建設的亞馬遜橫貫道路,其支線如網眼般地延伸,貧窮的農民則以焚林蠶食森林面。

也許你會感到意外,亞馬遜的土壤其實十分貧瘠。含有植物生長所需之營養鹽類的土壤層,頂多只有幾公分到三十公分左右。而且,與泰加森林(Taiga)那種位處北方的森林或溫帶的照葉林中,落葉堆積厚如地毯的土壤相較之下,這兒的落葉層(Leaf Letter)只有薄薄的一層。

最初當我進入亞馬遜夜晚漆黑的森林,見到被龐大的板根(Buttress Roots)所環繞的巨木時,感到相當震撼。然而,據說即使是如此巨大的樹木,它的抓地力也十分薄弱,只要用開山刀切除板根,就可以輕易地將巨木推倒。

為什麼在如此貧瘠的土地上,能夠存在著世界上最大的雨林呢?這真是個饒富趣味的問題。有一種說法是,因為此地極少的營養鹽類,以快於溫帶或寒帶數倍以上的速度循環著。落葉瞬間就會遭到分解,之後再被樹木吸收成為養分。以經濟學的角度而言,儘管貨幣總數少,但如果流通的速度增加一倍的話,還是能夠供應所需,這兩者間的道理大概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熱帶雨林並非富饒的土壤區,它是藉由快速地循環貧乏資源,也就是類似自行車的運作方式,才得以勉強維持下去的不穩定區域。在這樣的地區採行焚林農業,土地的生產力很快就會消耗殆盡,結果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農地僅僅使用兩、三年就遭棄置,農民只得被迫繼續到雨林深處進行焚林。地球上因人為破壞而變得零零星星的熱帶雨林,在很快的時間內就被毀滅殆盡了。

這樣的情況雖然是由於巴西政府草率的開發計畫失敗所導致,但其影響卻席捲全球,如二氧化碳增加導致暖化效應等問題。當然,日本也無法置身事外。

……現在,卡米納窐族的青年正伸頭窺視著熒幕,問我這是什麼。他們似乎對這發光的板子上,排列著一點一點如螞蟻般的文字,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因而頻頻想要伸出手來。不過,我還是不敢讓他們碰觸我的電腦,所以便拜託口譯員告訴他們,除了具有資格的巫師,其他任何人碰了都會招致災禍。即使如此,他們看來還是興緻勃勃,歪著脖子斜眼看著液晶熒幕。這讓我深切感到,再也沒有比人類好奇心更強的動物了。

對了,還沒向你解釋過吧,卡米納窐族是我們寄宿的印地安部落名稱。

蜷川教授在叫我了,他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我要去看看。

郵件主旨:rainy days

寄件時間:1997.2.18 18:45

這裡還是處於雨季。除了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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