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打開這扇門,狀況似乎就明顯再次惡化幾分。
純子握著門把,遲疑了好一會兒。
第一次,一進到屋裡發現一大群短尾蛛;接下來,察覺到裡面兩人其中之一可能是兇手;這次則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恐怖毒蜘蛛或許野放在屋子裡。
討厭死了,她心想。真想逃離現場。真是死也不想再進去了。
這已經遠遠超越蜘蛛恐懼症的狀況。萬一被咬傷,搞不好就一命嗚呼。這輩子絕對不要落得這種死法!
然而,如果自己就此退縮,事情會怎麼演變呢?屋子裡的兩個人至少有一個是無辜的,對企圖湮滅證據的兇手而言,無疑是個障礙,加上可能還有毒蜘蛛在屋內遊走,如果將不知情的無辜人留在房間里,或許隨時都會被咬。
純子深深吸口氣,伸出顫抖的手打開門。
屋內的兩人依舊分布在之前的位置上。真的是這兩人其中之一殺害桑島先生嗎?
古溝眉頭深鎖轉過來。律師,我檢查過後發現有兩個水槽是空的。
「那兩個水槽本來就是空的啦!」美香面帶慍色插話。
「我覺得不是唷……」古溝搖搖頭。
「兩隻水槽里都看得出來先前還有蜘蛛待過。從水槽里留下來的蜘蛛絲狀態,大概能一目了然。一個是先前安置卡麥蓉的水槽,另外一個……可惜沒辦法確定出品種。」
「會不會是最近死掉了呢?」
「不可能!」古溝大聲否定,接著打開藏在金屬格架後方不起眼的簡單櫃門,拉出分成幾層收藏的木質標本箱,一排井然有序的短尾蛛標本,躍然映在純子眼帘。
「只要有短尾蛛死掉,桑島一定會幹燥處理後製成標本。我已經檢查過了,這裡面沒有卡麥蓉!」
純子謹慎地走近標本箱。看來大型蜘蛛給人的噁心恐懼,就算死了也幾乎絲毫未減。不過,若是將注意力都集中在死蜘蛛上,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中了躲在角落的活跳跳的毒蜘蛛暗算。她緊握著滿是汗水、變得冰冷的手指,慢慢調整呼吸。
「這些全部都是死蜘蛛製成的標本嗎?」
抽屜式的標本箱總計多達兩排×二十四層。
「不是的,短尾蛛屬多半很長壽,尤其母蜘蛛可以活上幾十年,加上桑島又是飼養高手,很少養死的。這裡絕大部分都是脫皮後留下的殼。」
古溝拉開另一層標本箱。
「請看看,這就是短尾蛛脫下的殼。你看,這是卡麥蓉褪下來的皮耶。」
聽到褪皮,便想到類似蛇類脫皮的模樣,但眼前看到的卻是從金色體毛到黑牙都完整留下形體,看來宛如模型。從外行人眼中看來,這跟死屍製成的標本簡直難以分辨。井井有條的一整排褪皮,用大頭針精美展足整姿,其中還有一枚大頭針刺著記錄日期的標籤。日期越接近的褪皮尺寸也越大,從一系列褪皮中對成長狀況一目了然。
「啊!腳!」
古溝指著標示大約日期為兩周前、尺寸最大的褪皮哀號。仔細一看,右前肢有一部分損毀,看起來快斷了。
「褪皮經過乾燥之後非常脆弱呀,輕輕一碰就很容易弄壞,一定要特別留意。怎麼會這樣呢。、,這可能是卡麥蓉的遺物耶……」
「請問……那個黑色毒蜘蛛……」純子突襲丟出個質疑。
「巴西櫛狀蛛嗎?」
「對。是黑毒……死亡蜘蛛嗎?」
令人意外的是,古溝居然發出刺耳的狂笑。
「不是黑毒?死亡蜘蛛啦。櫛蛛科的。」
「櫛蛛科是什麼意思?」
「因為腹部有特殊雜紋而得名,櫛蛛科這類具有徘徊性的蜘蛛會用雜紋構成障眼法,隱藏在草叢或落葉中偷偷接近獵物,用強力的毒牙給予致命一擊。」
一瞬間純子想起美香小皮包上的皺褶,就是俗稱的雜紋皺皮。
「跟短尾蛛比起來的確單調很多啦,但每一隻腹部的圖案都不一樣哦。像我們家孩子的雜紋顏色就非常淡,幾乎看不見……」
這時,純子心裡忽然響起警報。
「嗯?你對巴西櫛狀蛛有什麼疑問?」
在古溝反問之下,純子連忙想起自己預設的問題。
「這裡只有一隻嗎?」
「一隻……是啊,怎麼這麼問?」
「沒什麼。我以為蜘蛛都像卡麥蓉一樣,會同時養公的、母的配成一對。」
古溝沉默不語,眉間又深深皺了起來。而他眼神中流露的情緒既稱不上兇惡,卻彷彿蜘蛛般難以理解,無法掌握。
因為全身不斷冒冷汗,一到屋外走廊接觸到冷空氣時,瞬間打了個寒顫。然而,此刻只要能走出那個充滿毒蜘蛛與死亡氣息的房間,就算嚴寒也讓人心情暢快。純子望著秋日空中飄過的雲朵,茫然佇立了好一會兒。
她走到寫著「馬場」的房門口敲了幾下,馬上有個尖銳的出奇的女性化嗓音應答,接著出現剛才回家的那名男子,對方一看到純子便顯得滿腹驚訝。
「這是我的名片,有幾件事想請教您。」
遞上名片,說明正針對桑島先生的案件進行調查。馬場雖然還是維持最初的疑惑表情,但在見到貌美的女律師之後漸漸卸下心防(就純子個人的解讀),也願意鬆口。
「呃,是的。當天晚上我看見隔壁鄰居進到屋裡,我也剛好那時候回來。」
馬場撫摸著長得零零落落的絡腮鬍,一面回答。雖然外表看來不羈,但似乎倒還有壓低嗓音說話的基本常識。
「你確定那人是桑島先生嗎?」
「這個……嗯,很常見到的人,不會認錯啦。」
「在那之後有人來過嗎?」
「嗯?沒有哦。這裡的房門開關聲音很大,有人來一定聽得出來。」
看來榎本的消息沒錯。不過,馬場接下來敘述的狀況卻讓人不得等閑視之。
「但屋裡好像原本就有人耶?」
「咦?怎麼說?」
「我聽見說話聲呀。那個,他叫桑島先生嗎?一進門後就有聲音。」
「聽見說了什麼嗎?」
「沒耶。沒辦法聽見談話的內容啦,窸窸窣窣的,好像在輕聲安慰人的感覺。」
馬場歪著頭思索。
「然後,接下來……就聽見叫聲。」
「叫聲?什麼樣的?」
「男人的聲音,大概是『哇!』『呀!』之類的,接著好像呻吟了一會兒,就馬上又靜了下來……再過五、六分鐘後,響起的是重物掉落的聲音。碰……咚,就這樣。」
桑島先生大概就是此刻倒下,然後在昏迷中喪命吧。
然而,若屋子裡早先已經有人,之前所做的推理就完全站不住腳。不僅如此,另一個問題是——那個人又是何時,用什麼方法離開這間屋子的呢?
「我看過你傳來的照片了。我試著相像用釣線或是轉動門後鎖的工具穿過門上信箱,看看是不是能從外側將門上鎖,結果似乎非常困難。」
榎本平淡敘述。至於他口中所說轉動門後鎖柄,開鎖的原理就是將工具從門上信箱等狹小空間伸進去,再從內側轉動門後鎖柄。至於工具的外形,簡單比喻的話就類似蜘蛛的長腳……
「就算能輕易伸進信箱里,通過第一關,但最關鍵的鎖柄上包覆一層防盜用的套子,這下子就難了。不敢說百分之百辦不到,但可能性應該可以低到直接忽略。」
「……也就是說,果然還是得要有鑰匙,否則沒辦法上了鎖之後才離開嗎?」
「是的。但持有鑰匙的桑島美香有不在場證明,加上隔壁鄰居也證實開關房門一定會聽到聲音對吧?所以我還是認為,桑島先生遭毒蜘蛛咬傷同時,屋裡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
「可是我剛不是說了嗎?鄰居說他聽到桑島先生一進屋子就說話了呀。」
「這一點呢,我覺得現在不必太重視。」
榎本聽到熱騰騰剛出爐的重要證詞,不止若無其事,甚至直接漠視。
「為什麼?」
「因為無法分辨出是誰的聲音吧?我想,大概只是桑島先生自己的聲音吧。」
「但如果是桑島先生說話,那對方……」
話說到一半忽然驚覺,交談的對象未必在室內呀!
「他會是打電話嗎?」
「這也是一種可能。」
一陣蕭瑟的秋風吹過走廊。純子閉上眼,把腦中的狀況重新整理一次。
「那麼,毒蜘蛛還是被安排放在那間屋裡的某個地方嘍?」
「我認為這部分應該錯不了。」純子忍不住嘆口氣。
通完電話後,真準備到屋時,房門突然打開,桑島美香走了出來。
「律師小姐……」
「啊,不好意思。時間好像拖得比原本估計得長,我想應該就快結束了……」
「你剛才跟隔壁那個人在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