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格蘭的「湖」 第九節

警長伊恩哥爾頓從椅子上站起來時,碰翻了桌子上的咖啡杯,茶色的液體在桌面上流淌,滴落在淺綠色的地毯上。可是誰也不去注意這些,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年輕的警察身上。

「在哪兒看見的,匹塔?」警長急忙問值班警察。

「在遊艇下面。」

伊恩哥爾頓剎那間好象已經推測到那兒的情況;水裡,一艘遊艇漂浮在萊本湖上,東洋女人的屍體俯貼在它的底下,黑髮在水中猶如水藻般地搖晃著,身體被船底壓抑著,正好不能浮出水面。他想像著一定是誰佇立在小島邊或是在船上釣魚時看見澄澈的水底里有異樣的黑影。

「從水裡撈起來,挺費勁吧?沒進行人口呼吸之類的搶救嗎?」警長的話語還期望著被害者能夠復生。

「從水裡撈起來?不,屍體在地面上。」警察訂正上司的誤解。

「遊艇在地上?」伊恩哥爾頓瞪直了眼。他領悟到自己的武斷和錯覺,好不容易才恢複常態,「喔,在岸上放著的遊艇吧?要是在它底下墊著,屍體不是要被遊艇壓壞嗎?」

「不,屍體一點沒受影響。我去看過一下,屍體完好地擱在遊艇下面。」

「屍體是在那些兜底晒乾的遊艇下面?」土方悅子在一旁叫了起來。

「是那樣的,姑娘。」相貌端正的年輕農村警察笑嘻嘻地看著悅子。他好象戴了頂有黑須的黑禮帽,就跟白金議宮的衛兵那樣。

「啊,那兒的……」門田站起來失聲衝口而出。他的眼睛裡呈現出岸邊陽光下倒扣著的紅底遊艇群,「那是梶原……不,能肯定是日本婦女嗎?」

門田剛走近警察面前,警長相當粗暴地按著他的肩膀拽了回來:「你們現在不要插嘴!」伊恩哥爾頓臉色極不愉快。

「匹塔,是你發現的嗎?」

「不,是孩子來報告的。就在我剛才值勤的地方。」

「日本的新聞記者也在那兒?」

「在萊本湖拍照,沒有一個折回來。」

伊恩哥爾頓長吁了一口氣,安下心來。

「那個孩子在哪兒?」

「在走廊上等著。」警察打開門,一個大約九歲的男孩子勁頭十足地走進來。少年前額披垂著黃髮,眼睛閃爍著居功自傲和好奇心的光芒。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羅巴托,家就在這個花圃里。」

「好好,那麼,孩子,把伯伯們帶到你剛才看見過的遊艇那兒去吧。」

孩子跑了出去,伊思哥爾頓帶著大家隨後而行。

從旅館出來走了還不到十分鐘,羅巴托和丹比斯一起停下來,等著警長和兩個日本男女。

伊恩哥爾頓敏捷地看了看四周,沒有日本新聞記者,看來那伙人聽了他的話,回到自己的旅館去了。

「就在這兒,伯伯。」男孩指著下面說。

十七、八艘空閑的遊艇被翻過來並排曬著陽光。紅漆的吃水線脫落了,一片斑駁,就象市場上陳列著的魚肚子。

提起這些晒乾的遊艇,門田在那旁邊不知看了多少次。這兒離水邊差不多有22英尺(七米),下面照例是平坦的岩盤。岩石的裂縫裡長著短草,星星點點就象沙漠里乾枯的灌木叢。岩盤上沒有沙,薄薄的土七零八落地附在上面。

門田看著那些遊艇,萬萬想不到下面會藏著屍體。岸邊排列著象碗一樣倒扣著的閑置的遊艇。誰都不會去注意的。

這一行人圍攏在晒乾的遊艇的第一艘面前,旁邊散步的人馬上就聚攏過來,警察驅散著那些看熱鬧的人。

「喂,羅巴托,你講講怎麼看見這艘遊艇里藏著人?」伊恩哥爾頓撫摸著男孩的頭說。

「我的硬幣掉下去了,它骨碌著鑽到了這艘小艇下面。我抬了一下船頭,太重了,抬不動。我就叫那兒賣水果的伯伯來幫忙,剛抬起一點點,我就看見裡面有一個人。」

孩子正說著,方才站在一邊的一個戴著白色同裙的四十來歲男子走過來說:「是那樣的,先生。我抬起了遊艇的一頭,就象這個找尋硬幣的孩子講的那樣,我看到裡面有具女屍,就讓孩子向那位先生報告。」

賣水果的指著年輕的警察。

「這麼說來,是你先發現的羅?」

「不,是和這個孩子一起。」

伊恩哥爾頓聳聳肩。警察說,「所以,我也到了這兒,讓這個賣水果的把遊艇抬起一頭來看。」

「好的,你去旅館把鑒定員叫來。那伙人可能都在餐廳吹牛呢。」

看到警長不高興,年輕的警察急忙跑開去。伊思哥爾頓和丹比斯一起巡查著遊艇的四周,無奈是岩石地面,少土無沙,沒有發現可疑的足跡。

鑒定員來到後,拍攝了倒伏的遊艇原狀,接著撤上白粉,沒顯出指紋。然後警察們小心地抬起了遊艇。土方悅子轉過身,雙手遮住臉。

「果然……」

是梶原澄子!門田在心裡叫出聲來。她的臉雖然倒伏著,但根據西裝可以判定,身形也確鑿無疑。西裝和頭髮上都是泥土。

屍體象稻草包似的,由於遊艇的兩條橫檔妨礙,使得屍體變成蹲踞著的狀態。兩條橫檔當中,就是倒伏的遊艇的空間,成為了它隱遁的房子。坤式提包放在身體旁邊。

屍檢背部未見外傷,後頸也無繩溝索印,不是勒死的。把屍體翻仰過來時,伊恩哥爾頓看了一眼,就嘟囔著:

「是溺斃的。」

手提包里放著34號房的鑰匙。弄不清她為什麼不把鑰匙放在屋裡,自然也沒寄存在服務台,就死在外邊了。

根據解剖證明,是由於水窒息死亡。死亡時刻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和藤野的死亡時間相去不遠。肺和胃吞入的水,與萊本湖的水質一致。

肯定不是投湖自殺。溺死者不會從水裡走出來,再鑽到倒伏的遊艇里去。札幌醫院院長的孀妻,遭到了與之不和睦的室友藤野由美同樣悲慘的命運。她不知被誰浸在湖水裡,溺死後又撈起來藏匿在這艘倒伏的遊艇底下。梶原澄子的臉上呈出淹死時的痛苦。

這件兇案不會是一個人乾的。遊艇能乘三個人,要抬起倒伏的遊艇一頭,把屍體放進去,再把遊艇扣下去,靠一個人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兇手是複數。」伊恩哥爾頓的判斷是有理由的。

門田以為梶原澄子殺了藤野由美逃亡了,可是梶原澄子的屍體卻被仰天藏匿在遊艇下面。不僅如此,警長伊恩哥爾頓還推定象是兩個人作的案。被害者成為兩個團員,門田反倒自暴自棄不為所動了。日本的報紙也好,雜誌也好,廣島常務也好,再也不怕了。衝擊受得多了,也就無所謂了。

梶原澄子的死因若是溺斃,藤野由美也是死於水中,肯定是同一兇犯,在一晚之中殺害了兩個女性。關於兇犯和原因尚且難以推定,亦無法猜度。

兩名兇犯是外來的人呢?還是內部的人呢?誰心中也沒個譜。倘若是外來的,恐怕無論如何也不能認為是本地人。要是內部的人作案,就是女團員。這要比外來人作案更有關聯性。雖然還沒弄明白作案的原因及動機,但還是可以歸入所謂「內部犯罪」的範疇。

要是那樣的話,在女團員中至少會有兩名罪犯。這個玫瑰旅遊團里出了兩名被害者和兩個兇手,門田想到這兒,感到好象有魔鬼進入了這個旅遊團似的渾身無力。

「門田先生,禁止你的團員全體外出。立即開始挨個兒查問。」警長把臉漲得通紅地說。

札幌的醫院院長孀妻梶原澄子也溺死了,可以明確這不是自殺。死了的人不會靠自力從湖裡爬出來,更不會鑽進倒伏在地面上的遊艇底下,而且靠一個人是抬不起遊艇的。儘管屍體沒有外傷,可以斷定這種溺死是他殺。

為了解剖屍體,搬運車來了兩次,警長就屍體解剖的事問起門田。門田出於藤野由美相同的理由辭退不受。解剖婦女遺體,土方悅子是沒有這種資格的,理由是她不算旅行社的正式職員,也就沒有這種責任。

警長伊恩哥爾頓聽取全體旅遊團員證詞的工作極難開展。只是因為估計有「複數的犯人」就必須設想有「複數的嫌疑犯」,卻不易集中。看起來伊恩哥爾頓多半是考慮到日本婦女的膂力弱,而推定是兩個乃至三個人作案。

——這是訊問前刑警們的提問要點。

根據以後了解的解剖藤野由美情況得知,和屍檢時的推理一致,死亡時刻肯定為晚上十點至十二點,和梶原澄子屍檢時得出的大致死亡時間相同。至於誰先誰後,則尚未確定。

在同一時間帶中,兩個婦女被殺。雖然發現屍體的現場不同,藤野由美在湖心小島的水邊,梶原澄子在岸邊的遊艇下面。前者在旅館的房間里被人把臉塞進洗臉盆,後者死於湖水之巾,屍體被拖曳到遊艇底下。

時間的順序,是藤野由美被殺為先,還是梶原澄子早一些,反正死亡時刻是在同一時間裡。

殺害藤野由美的兇手和殺害梶原澄子的兇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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