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格蘭的「湖」 第五節

門田被枕邊的電話鈴鬧醒了。百葉窗的細縫中透進縷縷晨曦。他從床上支起半邊身子,看見手錶正是六點半。雖然不記得是否托服務台通知起床,剛拿起聽筒,冷不防一個男人的聲音大聲地震著耳膜,話講得很快,一下子聽不清,聲調相當激動。

「不過,不過。」那樣大聲叫嚷著。門田在睡意朦朧之中,尋思著什麼是「不過,不過」。蘇格蘭旅館服務人員肯定不會講日語。

「殺人 ?」門田忽然意識到問。電話是服務台打來的。「殺了誰啊?」

「日本女人。馬上到這兒來吧!」

門田轉身下床,脫了睡衣穿上西裝褲。激動的時候褲子擰捲起來,腿腳也不聽使喚了,一下子套不進去。

所謂日本女人,只會是自己的團員被殺了。他又半信半疑地想起哥本哈根旅館裡多田真理子被襲擊的事來。那個卡她脖子的兇犯,會不會又死纏著潛入蘇格蘭湖畔的金羅斯鎮上的旅館,以逞陰謀呢?

門田的手指似乎麻木無感,怎麼也打不好領帶。他費勁地穿上上衣。他為悅子這時幫不了什麼忙而感煩躁,要是男的,馬上就可以敲門喊他起床。不,即使是女的,如是旅行社安排的助手,也可對其發號施令,可她作為江木奈歧子的代理「講師」總歸是靠不住的。

門田住的頂端客房,離電梯和樓梯都挺遠,他疾步走在走廊上,看到兩側的房門都緊閉著,如同一堵牆壁。多田真理子的房號記不清了,但肯定在走廊的中部。他邊走邊側耳傾聽著,聽不到有騷動的人聲。

門廳里,事務員和一個中年人、一個青年人在談話。他們倆好象是刑事警察,旁邊站著一個巡警。

隔著大門口,有十來個人在瞧熱鬧。門田的心中波濤翻滾般不安起來。

事務員用糾纏不放的表情湊近過來:

「在這個湖裡,發現了日本婦女的溺屍。警察認為是謀殺。肯定是您帶來的婦女之中的一個。昨晚有一個人沒回旅館。」他又向帶隊的門田打聽,昨晚是否檢查過人數。

中年的刑事警察制止了事務員的多嘴,笑眯眯地對門田說:

「警方尚未斷定是否他殺。那只是事務員講的。因為旅遊團的婦女不會在這種地方自殺,也許是他殺。也可能是過失死亡。不管怎麼樣先去看看屍體吧。」

門田跟著刑警和巡警走出去。朝霞輝映在湖面上。緯度高的地方天亮得早。即使在夜間也一直微有光亮。他出門回頭一看,團員們住的一樓後部及二樓都下了窗帘,大家可能還不知道這兒出了事,尚在沉睡之中,昨晚在湖上結伴玩耍的人很多,雖然很疲勞,卻沒發覺同伴在這兒死去,實在太薄情了。

一路上,刑警說明著:「發現屍體的地方,在過了這座橋的小島對面。一個小時以前,一個釣魚人看見來報告的。那兒常有歹徒出沒,襲擊獨身的婦女遊客。四年前就有一個比利時婦女被殺了。」

門田和警察一起走著,離橋還很遠。沿著湖岸邊向前,迎送遊客的小艇群泊在水邊,不用的小艇擱置在岸上,船底晾乾並排朝天,就象翻過來的魚肚一樣。和昨天看到的情況無異。

過了橋,就是林木繁茂的小島。沿著環島小徑,來到了橋的對側,島上的樹林遮隱住旅館的建築物,從這兒望去,什麼也看不到,兩名身穿制服的巡警在站崗。屍體己從水邊打撈上來了,遠遠就看得到蒙上毯子的人的形狀。

門田走過去時,全身被一種可怕的預感衝擊著。在倫敦的旅館裡接到東京掛來的電話,廣島常務的聲音盤旋在耳邊:「這以後要當心再出什麼事了,回國前得十分注意。」哥本哈根的旅館裡發生的多田真理子「卡死未遂」事件,在《體育文化新聞》披露,使得受到衝擊的廣島神經過敏地那麼說。接著,門田也傳染上了廣島的神經質,隱隱約約地受到不安的威脅,覺得就要發生什麼事。現在,那種恐怖感終於變成現實,出現在眼前了。這種預感似乎是不祥的、難以避免的。在這種超乎自然的力量面前,門田的敗北感和不可言狀的傷感從意識深處涌了出來。如果這一切都是夢魘的話,那該多好呀!

還有一個現實的恐怖,那就是目空一切的日本宣傳機器,又可以連篇累贅地大做文章了。全國性報紙A、B、c社和聯合通訊社的記者,再加上那恭敬謙和的三流報刊雜誌的通訊員,都住在金羅斯旅館。好象是預知這個事件要發生而出發待命似的。門田就象看見整個日本都在談論著那些報道內容一樣,心裡緊張得直打顫。

身穿便衣的中年刑警,用眼神示意掀開毛毯的一端。映入抱肩凝神的門田跟簾的是水妖似的披頭散髮的日本女人臉形。

藤野南美!

門田驚惶地離開了。

藤野由美溺死了。雖然刑警說尚未斷定是自殺、他殺、抑或是事故死亡,但門田確實沒料到會在這兒看到藤野由美的遺容。門田對多田真理子倒是存有預感的,發生了哥本哈根的事件後,要是接著出現犧牲者的話,預料可能會是多田真理子。

刑警說死者無外傷,在現場未發現可以證明來自外部的暴力行為。死亡時間據推定,距屍檢已有七個小時至九個小時。屍檢結束是早上七點左右,故死亡時刻為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遺留物品只是一個坤式手提包,放在附近的草地上,內中未有異狀。放有美元的錢包原封不動。

萊本湖的早晨,四周的山谷、小島、古堡、湖面,—片靜寂。林中傳來小鳥的啾啾鳴叫。在日本見不到的那種小鳥,時而振羽飛翔在水面上,時而又將鳥喙探入水中,攪盪著倒映在湖面上的古堡塔影。好象斷首的女王幽靈還被囚禁在古堡中,正從那陰鬱的窗里窺視著湖面。昨晚婦女們還在唱著羅曼蒂克的安魂曲呢。

警官說,由於是不正常死亡,得進行解剖,儘快地分析屍體。要求報告日本的家屬,取得是否來領取遺體呢,還是另作處置的迴音。要是無人趕來領取,只好由領隊的門田把遺體帶回國,交還給家屬了。這些討厭的事務性問題,使稍微鎮定了的門田又激動起來,又使他陷入了新的憂鬱之中。

英國的警官對門田說,得出示死者的護照。還要到旅館聽取昨晚的活動情況及有關她的事情。正當這時,北村宏子,宮原惠子、星野加根子、佐藤保子等六、七個團員聞訊趕來了。土方悅子從人群中走過來,望著蒙上毯子的屍體恐怖地說:

「團長,不得了,是誰呀?」

「是藤野由美。」

「啊,藤野嗎?」悅子呆愣愣地說。

救護車開到了橋的那頭,兩名身穿白衣的工作人員抬著擔架下了車。救護車無法通過專為步行者架設的狹小便橋。

「不得了,團長。剛才檢查了人數,還有一個人沒回旅館。」悅子在門田旁邊說。

門田瞪圓了眼,現出可怕的神態來;「誰呀?」

「是梶原澄子。」

「梶原澄子嗎?」門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那是和藤野由美交惡的同室者。

「真的嗎?她早上有沒有出去散步?」

「不,梶原的鑰匙沒存放在服務台的鑰匙箱里。給房裡打電話、敲門,都沒回答。服務台的人就用另一把鑰匙開門進去。她不在屋裡。床上看不到睡過覺的痕迹。出門穿的服裝沒掛在掛鉤上,而且也看不出打開旅行皮箱抽取睡衣的跡象,也沒發現鑰匙。看來一定是她自己帶出去了。今天早上誰也沒有看見過梶原。」

英國的刑警聽不懂日本話,只曉得他們在用激動的表情和語調在交談,自然要表示懷疑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哪?」

「不,另外……」

可門田趕緊又問土方悅子:「昨晚你和我在門廳分手後,不是又出去了一次嗎?那時門廳的鐘是七點四十八分。我回到房間從皮箱里取出感冒藥喝了之後,馬上就睡在床上了。你在外面一直待到什麼時候呢?」

「直到八點半我還在外面。那時團員們回旅館了,我也回去了。」土方悅子斜眼稍微看了看英國警官說。

「後來剩下來是誰呢?」

「嗯,我沒查點,不清楚。可能不到七、八個人吧。」

「那些人的名字呢?」

「天黑了,地方又大,無論如何也弄不清。只不過看到服務台的鑰匙箱里存放著七、八個鑰匙。我想,那些人反正會馬上同來的,就回到自己房裡,洗了澡,躺在床上看著書,就睡著了。」

對土方悅子的推諉責任,門田即使責備也無濟於事。而且把不是正式的公司職員當作助手使用,聽憑去收尾,自己也是有責任的。要不是怕感冒,自己就會在旅館前等到最後,清點團員返來的人數。這樣的話,可能會防事故於末然。門田為自己的失策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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