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倫敦的「公園」 第四節

上午九點的早餐,在門田的眼裡氣氛不夠和諧。多田真理子在大伙兒當中是一派若無其事的表情。一行當中沒有男性不太露眼,儘管如此,她意識到自己的魅力,還是在裝腔作勢地對同性顯現出妖媚之態。

要是她曉得門田識破了自己在旅館遭到襲擊的事是自己信口雌黃的話,雖然這個事件多少帶來吸引力,但內心也會感到索然無味的。

所謂索然無味,是由於全體團員都是婦女,本來認為全有被害者資格,現在弄清了,多田真理子是偽裝被害。團員們之中已經不會有什麼危險之慮,也不會有那種不安了。這麼一來,只好把她當作是十分平凡的女人。甚至和多田真理子有著競爭心理的藤野由美,也會有微妙的反映。

梶原澄子擺出不知就裡的神色。她不是一般希望在人們中不要發生波瀾糾葛的女人,而要求門田噤口不傳,祈望大家和睦相處,不愧是醫院院長的妻子。門田為她的良知所感動。她能夠看破多田真理子喉嚨的破綻,看來醫學知識還相當全面。門田不能不佩服這位行外人。

門田認為,多田真理子事先不會沒有警戒。她出於自我顯示欲,也許會隨時惹起騷亂事件。哥本哈根的事,門田和梶原澄子雖然有緘口的約束,要是接著又發生不可思議的麻煩糾紛的話,那時再不嚴令訓飭,看來是不行的。

為了防止類似事件的發生,對土方悅子不能隱瞞多田真理子事件的真相,只有她協力相助,才能萬全無失。可這又不能不恪守與梶原澄子的約定。

早餐後,乘大轎車經由比卡丹利撒加斯,從特拉法加廣場參觀威斯托敏斯教堂,在白金漢宮前觀瞻了身著硃紅色制服的衛兵換崗,最後在北海的漁鮮飯店吃中午飯。門田帶著大家,一路上相安無事。

在比卡丹利撒加斯,見到展開羽翼、搭箭張弦的天使銅像。大家在明信片里都已看熟了,車內頓起歡聲笑語。其中有四五個人既不出聲也不笑,門田無法判斷這是裝腔作勢呢,還是在這個旅遊團體中還牽掛惦記著日本呢?

門田在車上的解說,保持著一種有節拍的抑揚頓挫感,雖使聽者略感膩煩,但仍不失為名導遊的風度。沿著維多利亞大堤的河岸大街,向東捌了個大彎的泰晤士河上架著一座大橋。門田舉起一隻手,說明這是電影《哀愁》中的華他爾羅橋。橋上車水馬龍,空中布滿層層烏雲,那昏暗凄涼的色調,多少使人感到有點舞台的氣氛。

到達倫敦塔,在圍著中世紀灰色牆壁的塔前,準備參觀鑲嵌著雞蛋般大小的鑽石的王冠遊客,順著次序排著長蛇般的隊列。突然間,一支二十個身穿中世紀紅看守服裝的衛兵,井然有序地列隊進入塔中。前隊剛登上狹小陰森的梯階,後面的衛兵就在下面催促著快走,就象是獄卒從牢房裡催著上斷頭台的叱吒一般。

門田顧不上這些,還在考慮著多田真理子的事。這時,土方悅子一手拿著文庫本 邊讀邊晃悠著腳。門田憤然走近土方悅子,她把眼珠從小本子上移了過來:

「門田先生,我想讀一段漱石的《倫敦塔》中的一節給大家聽。行嗎?看到實物,大家就一定能理解漱石的這篇了。」

「這書只能在百無聊賴之時讀給大家聽。喂,會不會有人走散迷道了,請去好好照看一下吧。」門田這麼說,是為提醒留神多田真理子。

一夜太平無事,次日上午又繼續遊覽。這對門田來說是值得撫額慶幸的。多田真理子也沒動靜。

這天上午,預定計畫確實很順利。九點鐘前全體集合,門田就象指揮著一群溫馴的羊似的,乘上了大型包租巴士。大英博物館的規模宏大,使人嘆為觀止。但也和不常去的日本上野博物館一樣,大家不感興趣,象去美術館那樣,過而不入。

參觀比預定提前一個小時結束。汽車爬上了平緩的坡面,停靠在一條幽靜的住宅街的古老房子前,那時還只是十一點十分。

由於提前完事,作為導遊自然很滿足。門田為了照顧土方悅子的情緒,便請求說:

「土方小姐,請你向大家談談有關狄更斯的事吧。」

作為講師,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悅子的小臉蛋上馬上表露出對文學的喜愛來,趕緊開始介紹在日本享有盛名的《雙城記》作者查爾斯·狄更斯,說明他從1837年開始在這幢房子里渡過了九年新婚生活,同時寫了《奧利巴·茲依斯托》等作品。相當於日曆天保八年以後的十年。也許「文豪」不及莎士比亞出名,大家在室內瀏覽遊興索然。

三十多個婦女在狹窄的樓梯里摩肩接踵地上下著,很快就分散到底層的紀念品售貨處、廚房、地下室、三樓的書房和卧室里,混雜在其他的參觀者當中去了。這樣,門田失去了暗中觀察多田真理子的機會。

門田從側面看到,梶原澄子站在一旁暗笑。地下室的廚房裡,牆上的法蘭盤、鍋之類,就象蘭布郎特的畫似的,蒙覆著一層暗弱的金色。

門田瞳得梶原澄子微笑的意思。多田真理子這陣正在和一起來到廚房的三個中年美國遊客親熱地說著什麼話。

美國人欣喜盎然,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雖不難懂,卻都是些冗言贅語。他們的談話就象乒乓球彈躍似的。多田真理子的美國話固非純正,但還算流利。梶原澄子的微笑無疑是冷嘲。

正好,從樓梯上和其他團員進入到這個地下室的土方悅子,聽到了多田真理子的美國語。多田真理子意識到以後,顯出得意的樣子來。

門田想,要是多田真理子今後到處抓住這樣使自己滿足的機會的話,肯定還會惹出不少是非來的。

下午自由活動,但回旅館是順路,就決定去塔索夫人館的蠟人館參觀。門田估計大家會感興趣的。

塔索夫人館,朝東坐落在狄更斯舊居山麓的一條幽靜的住宅街上。在密阿利蘭堡大街的十字路口向南,再沿班卡街的坡道筆直下去,就是自己的旅館方向。

要把這帶雜耍場性質的蠟人館略作處理,可能就會是世界出名的蔚為壯觀的地方了。塔索夫人從九歲開始製作蠟人,一直到1805年81歲去世為止,不斷塑造著容貌逼真的塑像,包括歷史上有名的政治家、藝術家、思想家、哲學家、科學家、電影明星或歌唱家,諸如聲名遐邇的路易·喬奇、馬克思、愛因斯坦等哲人賢達,無所不有。可是,團員們觀看時卻毫無興味。

「來呀,這個地下室里儘是些殘酷場面哪!都是暗殺、死刑、斷頭台,可別昏過去喲!」

門田對大家的精神多少有點刺激地叫道。婦女之間開始嘁嘁喳喳,面面相覷,躊躇不前。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不去地下恐怖室的。

這兒和一樓及二樓不同,過道光線陰暗,各處的照明都是蒼白暗淡。一個中年紳士的肖像是殺妻的罪犯科裡布林博士,幾個毛骨悚然的團員從那聰明的相貌上感受到了冷酷和可怕,但站在欺辱284個婦女、殺戮其中九個的「女性之敵」,禿頂髯面的朗多爾烏前時,大家的眼中都有了光彩;把亂髮塞進斷頭台、肩上插入短劍、裸體染成硃紅色的馬拉臨死前的表情,處刑人高坐在椅子上,劊子手凶神惡煞地站在絞刑架前再配上陰慘的背景和照明,的確是能使人發出悲鳴般的低聲喊叫;最能激起同情的是,暗殺者不知不覺地悄悄貼近,在年幼的愛德華五世兄弟緊挨著睡覺的床的舞台上,弟弟將右手輕輕地圍抱著哥哥的脖子,好象聽到弟弟在用顫抖的聲音說著「阿門」。

一對頗有風度的老夫婦和一個年輕的美國人佇立在通道上,好象是被這場面吸引著而凝視著舞台。在他們背後有人走動著,但他們似乎被吸引住了,一動也不動。不知是誰注意到了他們,大聲叫起來,說這也是蠟人。

從蠟人館出來,就沒再乘巴士。沿著緩坡走了下去。這次土方悅子站在前頭。

環視四周,沒有紅磚砌成的小店和住宅出現,大家顯觀出驚訝的神色。

「這兒就是貝克·斯茲利托。」土方悅子笑吟吟地開始說明,「我想大家一定會記得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公寓。在倫敦還沒有汽車的時候,濃霧卷著煤氣燈光的晚上,外面傳來嘎嘎的四輪馬車聲,接著就停在房子前。聽到大門口重重的敲擊聲,房東哈德索夫人出去傳達。坐在室內壁爐前安樂椅上的福爾摩斯對扭任記錄的好友華生醫生說:『喂,華生,委託人來了,這位客人好象是普阿戰爭的退伍軍人。』福爾摩斯沒看見他的臉和姿勢,卻根據推理得出了結論。這使華生吃了一驚。令人懷念的福爾摩斯寓所貝克街221號B就在那兒。現在是保險公司事務所。但這多少讓人感到失望……」

土方悅子一定是感到失望了。費了好大的勁兒,好不容易講了一大通福爾摩斯偵探故事開頭的一節,可團員們卻毫無反應。想來她們是讀過福爾摩斯的故事。對於二十歲的女子來說,可能不愛讀翻譯小說,而喜歡意識流小說或是純愛情故事。悅子怎麼也激發不起大家的興趣。

「崇拜福爾摩斯故事的世界各國旅遊者,趁著來倫敦的機會,就到這兒來訪問。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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